桐生和介將論文提綱遞給了今川織。
盡管已經得到了西村教授的首肯,只是,按照醫局的規矩,作為指導醫的今川織也是要看過的。
她看得很快。
這位只對臨床手術感興趣的專門醫,對做學術寫論文向來是興致缺缺的。
但這不是說她連看都不看。
作為一名優秀的專門醫,必然是要日常保持學習的。
今川織很快就看完了論文提綱。
在AO學派統治下,公然宣揚這種“不完美”的手術理念,很容易被視為異端,甚至會被認為是技術不精的借口。
好在桐生和介也不傻,知道把論文的重點放在“為了防止多器官衰竭而不得不采取的策略”上。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覺得這個選題太激進了。
作為他的第一篇學術論文,是不是應該選個更加合適的題目。
然而,她的提議被桐生和介拒絕了。
現在正是提出這個理論的最好時機,只要抓緊點時間,是有機會能趕在東京研討會之前,寫個差不多的初稿。
今川織聽完他的理由,也沒再多說什么。
她轉過頭去,直接把正在旁邊假裝忙碌的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叫了過來。
方向定下來了,剩下的就是體力活。
這種事情,自然不可能讓桐生和介一個人去做,當然,也更不可能讓她這個指導醫去做。
她下達了命令。
以后桐生和介有需要查資料、統計數據的時候,這兩個人都要隨叫隨到。
這就是上級醫生的小小權利了。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自然是不敢有半句怨言的,只能苦著臉點頭答應。
不過,桐生和介也沒有打算白嫖。
他表示會在論文的第二作者欄里,帶上他們的名字。
這在大學醫院里,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通常來說,研修醫就是純粹的耗材,累死累活干完活,最后連致謝名單里都不一定會有名字。
甚至許多人熬到了專修醫,無償打工幾年后,才勉強能混上一篇二作的論文。
于是,兩人看向桐生和介的目光變得狂熱起來。
別說是去病案室吃灰,就算是讓他們住在那里,他們也是愿意的。
于是,桐生和介便吩咐兩人。
首先,要找到手術記錄單、麻醉記錄單、重癥監護室的護理記錄單。
然后,提取出諸如受傷嚴重程度評分(ISS)、格拉斯哥昏迷評分(GCS)、手術時間、出血量、輸血量、并發癥、死亡時間等等幾十個數據。
將挖礦的工作交給兩人后,他自己也沒有閑著。
他要負責最核心的文獻檢索和綜述撰寫。
在互聯網還不發達的當下,想要查資料,就只能去群馬大學醫學部的圖書館,那里有一整面墻的架子。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谷歌搜索。
桐生和介不得不一本一本地翻閱《Index Medicus》(醫學索引)。
接著,根據關鍵詞找到相關的論文標題,記錄下卷期頁碼。
然后,再去期刊架上,在一排排過期雜志里,找到對應的原文。
這還不是最麻煩的。
找到了論文,還得復印。
桐生和介站在復印機前,他將一本厚重的《Journal of Trauma》壓在復印機的玻璃板上。
這本雜志的裝訂線很緊。
所以必須用很大的力氣按住,否則中間的文字就會因為聚焦不清而變成一團黑影。
綠色的掃描光線滑過。
很快,一張溫熱的紙張吐了出來。
他拿起來檢查了一下。
字跡還算清晰。
“下一張。”
他重復著這個枯燥的動作。
翻頁,按壓,按下按鈕。
機械性的勞動很容易讓人感到疲憊,不過桐生和介倒也沒有覺得厭煩。
這些文字,這些圖表,這些前人在無數次血淋淋的教訓中總結出來的經驗,正一點點地匯聚到他的手中。
知識的重量,體現在復印紙上了。
他的身后還有幾個學生在排隊。
大家都看得到桐生和介手里那摞高得嚇人的期刊,也看得到他身上的白大褂。
是本部醫院醫生的標志。
即便心里有不耐煩,也只能按捺住性子,乖乖等著。
一個多小時后。
桐生和介終于直起了腰。
腰椎有些酸脹。
即便身體素質提升過,但長時間保持這種彎腰按壓的姿勢,依然會對肌肉造成負擔。
手里應該有一百多張復印件。
他從錢包里掏出一張千元紙幣,又數了幾個硬幣,放進了柜臺的收費盤里。
“辛苦了。”
圖書管理員是個上了年紀的阿姨,收了錢,在收據上蓋了個章。
這筆錢,醫局是不會報銷的。
至少對于研修醫和剛晉升的專修醫來說,是沒有這項經費的。
只有講師以上,或者有了科研課題經費的醫生,才能拿著發票去換錢。
哦也有例外,像今川織這樣要錢不要命的。
桐生和介抱著資料,走出了圖書館。
外面的空氣很冷。
已經是二月中旬了,群馬縣的冬天依然沒有結束的跡象。
天空灰蒙蒙的,似乎又在醞釀著一場雪。
已經是下午一點半了。
桐生和介走進了醫院門口的羅森便利店。
“歡迎光臨。”
店員是個留著寸頭的年輕人,正在給貨架上的飯團補貨。
桐生和介拿了一個飯團,又拿了一盒牛奶。
走到窗邊的飲食區。
海苔已經不脆了,軟趴趴地貼在米飯上,但味道還行。
他一邊吃,一邊翻看著剛才復印回來的資料。
這篇是關于多發性創傷患者凝血功能障礙的研究,發表于1993年。
作者提出了“致死三聯征”的概念,即低體溫、酸中毒和凝血障礙。
這是這一理論的核心基石。
桐生和介用紅筆在上面畫了一道橫線。
他的腦海里正在構建論文的框架。
引言部分,要引用這篇文獻,說明傳統手術在面對這種極端生理狀態時的無力。
方法部分,要結合這次阪神大地震中,他在西宮市立中央醫院的實際操作。
結果部分,就要靠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的數據了。
吃完飯團,喝完牛奶。
起身返回醫局。
推開門。
醫局里很安靜。
大部分醫生都去手術或者查房了,只有幾個研修醫在角落里埋頭苦干。
今川織也不在,好像是有手術排期。
桐生和介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將復印資料放下,騰出一塊空地。
接著,他拿過來一臺有些笨重的東芝文字處理機。
這是必須要用的工具。
畢竟,個人電腦還沒有普及,想要排版打印出工整的論文,只能靠這種專門的文字處理機。
鍵盤的手感也很硬,敲擊起來啪啪作響。
“……”
“手術不僅是治療,也是第二次打擊。”
“體溫低于32度。”
“pH值低于7.2。”
“出現凝血功能障礙。”
“這三者同時出現時,如果不立即停止復雜手術,病人的死亡率將接近100%。”
“……”
桐生和介寫得很順。
因為這不僅是他在做的事情,也是他前世中所學習過的知識。
他越寫越快。
甚至還感到一種莫名的亢奮。
自己在切實地付出汗水與努力所獲得的愉悅感,比在手術臺上完美復位一塊骨頭還要強烈。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今川織下了手術臺就回來了。
不過她看桐生和介在忙,也就沒打擾,只是去自動販賣機里買了罐咖啡,放在他的桌上。
而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兩人一直沒出現,大概是真的想睡在病案室里了。
晚上十點。
桐生和介收拾好東西,脫下白大褂,換上自己的大衣。
走出醫院。
外面果然下雪了。
細小的,白色的,在路燈下飛舞。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冰涼。
很快就在他溫熱的手中融化成水。
桐生和介緊了緊大衣領口。
回家吧。
也許隔壁的西園寺彌奈還沒睡,也許還能在樓道里碰到她,說上一句晚安。
也許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不管未來會怎么樣,他都已經準備好了。
去迎接,去挑戰,去征服。
于是……
在平成七年,他便孤身一人,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風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