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歷翻到了新的一頁。
2月14日,情人節。
桐生和介剛走進醫局,就感覺到了氛圍有些不對勁。
視線所及之處,顏色變得鮮艷了不少。
不僅是他的桌子,連同田中健司、市川明夫,甚至是瀧川拓平的桌子上,都堆了許多花花綠綠的小盒子。
“早上好,桐生醫生。”
幾個正準備離開的年輕護士,看到他進來,立刻又折返了回來。
她們把手里的紙袋,不由分說地塞到了他的懷里。
“這是……”
“是義理巧克力哦,請務必收下。”
護士們笑著說完,便像完成了任務一樣,成群結隊地離開了。
桐生和介抱著一堆盒子,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這就是日本特有的情人節文化了。
在這個國家,2月14日并不是男人送花的日子,而是女人送巧克力的日子。
只不過,不全是關于愛情。
除了送給心儀對象的“本命巧克力”之外。
還有一種“義理巧克力”。
這是送給男同事、上司、或者普通朋友的,主要目的是為了維護人際關系,感謝對方平日里的照顧。
這其實算是一種社交稅了。
如果不送,就會被視為不懂禮數,會被小圈子排擠。
所以,醫院里的護士們,不得不因此掏空錢包。
即便她們心里已經在破口大罵了。
當然,這幾人在給桐生和介送的時候,肯定是情真意切的。
至于說田中健司幾人,可就說不好了。
桐生和介把手里的東西放在桌上。
大多是便利店里常見的牌子,比如明治或者是森永,也有一些是各大百貨公司推出的“義理套裝”。
價格不貴,也就幾百円的樣子。
但數量很多。
這就是國民醫生的待遇了。
相比之下,田中健司桌上的就要寒酸一些,大多是那種一看就是批發的“五円巧克力”。
他拿起一塊硬幣大小的,臉皺成了一團苦瓜。
“真不公平啊。”
“為什么給桐生君的還有Godiva或者Mary's這種百貨店的高級貨。”
“給我的就是這種給幼稚園小孩哄嘴的便宜貨。”
“五円巧克力。”
“這也太敷衍了。”
田中健司發出了哀嚎,言語里充滿了怨念。
看得很開的市川明夫推了推眼鏡。
“有就不錯了。”
“這是義理。”
“義理的輕重,取決于我們在護士心里的分量。”
“我們在手術臺上也就是個拉鉤的,她們能給個五円的巧克力,就已經算是承認了我們的存在感了。”
這話很扎心。
但也確實是事實。
在醫院里,巧克力的價格,就是醫生地位的標價牌。
教授和助教授那里,肯定放滿了護士長和資深護士送的高級禮盒,甚至還有進口的洋酒。
專門醫桌上的,大概是中等價位的套裝。
至于研修醫?
能收到巧克力,僅僅是因為大家都發了,不好意思漏掉而已。
“別抱怨了,有人送就不錯了。”
瀧川拓平笑著走了進來,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紅光。
他的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紙袋,是妻子特意為他準備的手工巧克力。
即便形狀有些歪七扭八,看起來更像是黑炭塊,但對他來說,這是比任何高級貨都要珍貴的東西。
他樂呵呵地脫下外套,換上白大褂。
“而且,你該慶幸收到的巧克力越少越好。”
“啊?”
田中健司愣了一愣。
很快,便也反應過來了瀧川前輩這話是什么意思。
下個月是3月14日。
白色情人節。
按照規矩,男方要回禮。
而且,回禮的價值,通常要是收到禮物的……三倍返還!
也就是說,如果收了一萬円的巧克力,下個月就得掏三萬円買餅干或者棉花糖還回去。
他迅速在腦子里算了一筆賬,然后倒吸了一口涼氣。
桐生君桌上的禮盒,可不少啊。
如果要三倍返還……
于是,田中健司也不再羨慕了,甚至眼里還有了幾分同情。
“桐生君……你下個月,要破產了啊。”
“問題不大。”
桐生和介笑了笑,也沒當回事。
桌上的這些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粗略估算一下,總價值大概有五六萬円。
回禮的話,也就是大概要花個十五萬到二十萬円。
消費主義真是害人不淺啊。
“都很有閑情逸致啊。”
一個冷淡的嗓音從門口傳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姜黃色的雙面呢大衣,非常搶眼,手里還端著一杯剛買的咖啡。
田中健司當即縮了脖子。
他順手把自己桌上的巧克力塞進了抽屜里,假裝正在認真研究病歷。
市川明夫連忙坐正,低頭看書。
只有瀧川拓平還在傻樂呵,沉浸在妻子的愛意中無法自拔。
“今川前輩,早上好。”
桐生和介坐在椅子上,隨手拿起一個Godiva的金裝禮盒。
“要吃嗎?”
“我不要。”
今川織冷哼一聲,徑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別的女人送的東西,轉手拿來給她?
真是的。
真要吃的話,她自己的桌子上也放著不少盒子。
數量不多,但大多是那種看起來就很貴很高級的巧克力品牌。
不過也不全是吃的就是。
這也正常。
即便是是情人節,但醫院里的下級醫生為了討好,或者醫藥代表為了拉攏關系,也會趁機送禮。
當然,這就不叫“義理”了,叫“貢品”。
桐生和介看著今川織。
這個女人。
她那微微上揚的眉梢,已經徹底出賣了她的內心想法。
估計是在想著將這些禮品變賣了吧。
……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
桐生和介即便要寫論文,但還是有本職工作要干的。
門診那邊人滿為患。
畢竟今天是周二,工作日。
不想上班的,又或者是想找個借口早點下班去約會的,都會選擇來醫院開個感冒或者頭痛的證明。
所以有一些人見第一外科稍微閑一點,就開始手疼腳痛的。
于是,醫局里的電話也開始響個不停。
桐生和介被救急外來三番四次地叫了過去。
對此,他是絕不容忍的。
自己要上班就不說了,還得跑來跑去的,怎么可能以德報怨,成人之美?
應付完了幾個裝病的之后,回到醫局。
他的屁股剛沾到椅子。
大衣口袋里的尋呼機就又震動了起來。
一串急促的蜂鳴。
桐生和介拿出來一看。
黑白的屏幕上跳動著“999”的代碼。
這就不是開玩笑的了。
這是第一外科的緊急呼叫,意味著急診那邊來了搞不定的重癥。
“田中,市川,干活了。”
桐生和介站起身,將白大褂的扣子扣好。
“是!”
兩個正在偷吃巧克力的研修醫立刻站了起來,嘴角的黑漬都沒來得及擦。
今川織也放下了手里的紅茶杯。
“我也去。”
她站了起來,順手從桌上拿起了聽診器。
桐生和介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平時這種急診,只要不是指名道姓要專門醫的,她都是能躲就躲。
今天倒是積極。
一行四人快步走向電梯。
救急外來的氣氛和住院大樓的截然不同。
到處都是嘈雜的喊叫聲,儀器的報警聲,還有擔架車輪子滾過地面的摩擦聲。
護士長正站在分診臺前,手里拿著記錄板。
“桐生醫生,這邊!”
“情況怎么樣?”
桐生和介一邊走,一邊戴上檢查手套。
護士長的語速很快,職業素養很高,沒有多余的廢話。
“男性,35歲,工廠事故。”
“左下肢被重型機械擠壓,開放性粉碎性骨折,軟組織損傷嚴重。”
“血壓90/60,心率110。”
“雖然現在的生命體征還算平穩,但出血量很大,必須要馬上止血。”
擔架車停在搶救室的中央。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躺在上面,面色慘白,還在不停地哼哼。
他的左腿褲管已經被剪開了。
血肉模糊。
小腿的位置,骨頭茬子刺穿了皮膚,暴露在空氣中,周圍的肌肉像是被絞肉機絞過一樣,爛成了一團。
鮮血浸透了下面的床單,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生理鹽水,雙氧水,準備大量沖洗。”
桐生和介走到床邊,只看了一眼,就做出了決定。
田中健司看到這幅慘狀,胃里一陣翻騰。
但好歹也是在震區里面歷練過了,忍住了想吐的欲望。
“別發呆。”
今川織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備血,400CC,加壓輸注。”
“是!”
田中健司被打醒了,趕緊跑去拿輸血單。
桐生和介快速做了按壓檢查。
足背動脈,沒有搏動。
脛后動脈,沒有搏動。
這意味著遠端的血供已經斷了,或者是因為血管被壓迫而導致痙攣。
再看出血量,大概率是血管斷裂。
“準備手術室,全麻。”
桐生和介抬起頭,給出了判斷。
“我們要插隊。”
“是,我這就去聯系。”
護士長立刻轉身跑向電話臺。
醫院的手術室排期是早就定好的,想要插隊,除非是會死人或者是會截肢的一級急診。
“我來主刀。”
桐生和介轉過頭,看向今川織。
“前輩,沒問題吧?”
盡管他現在有主刀權了,但今川織畢竟是現場資歷最高的專門醫,名義上還是他的上級。
如果不打個招呼,事后會被人說不懂規矩。
“隨便你。”
今川織抱著手臂,站在離血泊稍遠的地方。
她只是來確保證一下自己身為上級醫生的權威而已。
“那就麻煩前輩在一邊指導。”
桐生和介也不在意,順著她的話給足了面子。
反正他也沒指望這個女人會主動做這種沒什么禮金可言的急診手術。
幾分鐘后。
手術室。
麻醉醫已經就位,但是個沒怎么見過的。
第一外科的專用麻醉醫小浦良司正在一臺手術上,抽不出空來。
“氣管插管完畢。”
“手術開始。”
桐生和介站在主刀位,手里拿著沖洗球。
紅色的血水混合著黑色的油污和泥土,流進桶里。
Gustilo分型,IIIC型。
“清創。”
他接過手術刀。
切除壞死的皮膚邊緣,剪掉失去活力的肌肉。
今川織站在對面給他當一助。
她本來是不想上臺的。
但是……來都來了。
自己畢竟是指導醫,總得看著點手下醫生。
要是桐生和介把病人治死了,她也跑不掉,還要寫檢討書,還要被扣獎金。
對,就是這個原因。
絕對和什么情人節之類的沒有任何關系。
絕對不是因為想和他同臺。
“拉鉤。”
桐生和介沒有因為她是上級醫生就客氣。
今川織也沒有生氣。
甚至……已經開始習慣了被他使喚。
她熟練地將拉鉤探入切口,用力一拉,暴露出了斷裂的骨頭。
“骨膜剝離器。”
桐生和介的動作很快。
清理掉了嵌在骨縫里的軟組織,將骨折線暴露出來了。
脛骨粉碎成了三塊。
中間還有一段游離的蝶形骨片。
“復位。”
他伸出手,捏住了游離骨片,將它按回了原來的位置。
“克氏針。”
器械護士遞過來電鉆。
滋——
電鉆的尖嘯在手術室里回蕩。
桐生和介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克氏針鉆了進去,將碎骨塊串在了一起。
今川織看著他的操作。
“注意血管。”
她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實際上,桐生和介手很穩,而鉆頭離血管也還有兩厘米遠……
但,不說兩句話,自己不就真成了助手?
“知道。”
桐生和介頭也不抬。
骨折固定好了。
接下來是最麻煩的環節,血管吻合。
脛前動脈和脛后動脈都斷了。
只有腓動脈還在勉強維持著足部的供血。
如果不把這兩根主動脈接上,這只腳就算保住了,以后也是個廢的,一到冬天就會凍得發紫。
“10-0尼龍線。”
桐生和介在顯微鏡下操作。
他的視野里,血管壁的每一層結構都清晰可見。
進針。
出針。
打結。
該說不說,技能是真的好用。
今川織看著顯示器上的畫面,挫敗感十足。
她是有點想找點茬的,比如進針角度不對,或者線結打得太松。
可是……大失敗。
血管吻合口平整光滑,沒有漏血,通暢度滿分。
她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兩人正一臉佩服和崇拜地看著桐生和介。
這頓時讓她更郁悶了。
要不然,今川組就改名桐生組得了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