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益制衣廠門口，幾輛洗水廠早就停放多時，發出的噪音吵得幾個小孩子捂住耳朵，嘰嘰喳喳道：“好煩人啊！怎么還不趕緊開走？”
不僅是他們，就連二樓辦公室里的錦雨眉都不太理解。
她看著眼前坐在沙發上的丈夫，恨不得直接將人給揪起來：“好幾家洗水廠都垮了，貨出不了，該怎么辦？”
“重新再找一家唄，對了，二爸那邊不是說聯系了一家嗎？再不濟就去問問三爸他們。”不知為何，程萬利口中并不愿意說起程老幺的名字。
那道曾經熄滅的火光，居然還能重新燃起，甚至火勢兇猛，這簡直讓他難以接受。
都怪那個姓徐的！若不是他出手相助，哪里還會有今日……
看著丈夫頹喪的模樣，錦雨眉收起那煩躁的表情，坐在了他的身旁，緩聲說道：“環保問題不止我們一家擔憂，新塘那邊肯定有相關的政策，你要不找機會問問劉主任？”
這話瞬間點亮了程萬利眼睛，他忙端起桌上的茶水一口飲盡，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叮囑：“先別著急，我去看看情況再說。”
當初耗費大量精力和人脈打造的渠道，怎能就這樣放棄！
帶著急切心情，程萬利更換了一身西裝，匆匆下樓。
一眼便瞧見了幾個五六歲的小孩，還沒有到上小學的年齡，就跟著父母身旁，拿著巴掌大的小剪子，正慢慢地剪著線頭。
“欸，對，就是這樣。”一旁的程老大沒有阻止，反而還點點頭，露出一副贊賞的表情。
程萬利看不下去，忙上前奪過其中一個小孩的剪刀，阻止道：“誰叫你們來的？”
突然情況叫大家都停下手來，尤其是這小孩，以為自己做錯了事情，嘴巴一癟，眼看就要哭了出來。她旁邊是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本來在忙著打包裝，一聽到動靜，就急急忙忙地跑來，一把將孩子拎起就要上手打人。
“你做啥子呢！”程萬利不理解地追問。
婦女疑惑地看他：“不是因為褲子被剪壞了，老板你才說她的嗎？”
“不是！”程萬利有些被噎住，轉頭看向程老大，問道：“廠里多危險啊，這么小的孩子能做什么……”
“老板，話不是那么說的。”婦女很是自豪地表示，“我家孫女可聽話了，一條褲子就能賺一角五分錢呢！”
女孩掰著手指頭，贊同道：“一天下來就有三十多塊錢。”
這足夠一家人的飯菜錢了，而且孩子在廠里幫忙，家長也不會害怕她到處亂跑被拐走，簡直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萬利，你莫生氣，大家都是沒得法子才會這樣。”程老大看著程萬利陰晴不變的臉，帶著幾分小心地與他商量，“要是真的不行，那我待會兒就結賬讓她們走人。”
本來就不賺什么錢的婦女們，臉上頓時多了份憂愁，這樣一來，又要花錢請人照看孩子了……
程萬利的視線在孩子和婦女身上來回打量，最后，不耐煩地擺擺手：“算了，留下了也行，自己多加小心，要是出事廠里可不負責。”
“不得的，我們都在這看著吶。”能夠順利留下，孩子們都松了口氣。
小女孩也怯生生地從程萬利的手中接過小剪子，重新開始投入“工作”狀態。
她們很認真，不像普通小孩子會到處亂跑亂跳。
這樣子，讓程萬利想起了孩童時期，老家小孩的童年常常是與農活相伴的。每次收完稻谷與玉米，家長就會去山上做農活，自己就需要一邊做作業，一邊守著地壩上的莊稼。若是天氣好，還需要經常翻動一下，一旦天陰下雨，就得趕緊拿簸箕收起，否則等家長回來就是一頓“竹筍炒肉”！
以前不懂得這點莊稼至于讓家長將孩子打得死去活來，后來程萬利才明白，對于農民而言，那就是自己的“命”！
缺衣少食的日子，程萬利已經過夠了。余光掃見那些坐在小板凳上的孩子們，他忽然深呼吸一口氣，莫名多了一種責任感。
大步往前走去時，身后的人依舊忙碌于眼前的活計里，唯有站在二樓樓梯口的錦雨眉眼神復雜。這個家顯然不是一個人能支撐起的，她目前能做的，也就是盡力守住這片小天地……
某酒樓包廂內，一群人喝得微醺，終于開始聊起正事。
“劉主任，還望您能指點迷津……”程萬利一口飲盡杯中酒，向來自傲的臉上露出一些為難神情，他不愿低頭，可現實又不得不這樣做。
劉主任坐在中間，眉眼里滿是欣賞：“小程啊，你是個能成大事的，有些話，我說著你且聽著。”
雖然劉主任自稱只是醉后瞎說，可大家都知道，這很可能關系著后續工廠的發展，那可是大事情！
程萬利趕緊應了一聲，對著旁邊人一個眼神，就趕忙將包廂門關好。
眾人稍微靠攏一些，十分期待地看著劉主任。
劉主任自然將所有人的視線全部都收入眼底，然后不緊不慢地端著酒杯，淺酌一小口道：“總之就一句話，我們是‘絕不會饑不擇食引進污染低端項目’。”
旁人還聽得迷迷糊糊，程萬利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直到酒席散后，車子經過新塘大道，望著那座“新塘牛仔城”，他才終于恍然大悟。
眼前的這座“牛仔城”，占地1000多畝，每天這里能夠向全世界供應6億條牛仔褲，中國60%以上的牛仔制品都在這里生產。
這可是個龐大的數據。為了完成“1號工程”，當地下定決心，勢必要完成“大改革”。
“幾乎40億元產值啊，就這樣沒了，不止如此，預計今年的工業產值要下降三分之一。”酒桌上的劉主任，一提到這件事就滿是遺憾，可為了環保，為了這片青山綠水，再艱難也得完成啊……
“老板，我們是回廠里嗎？”司機眼看著程萬利遲遲沒有回應，主動出聲詢問。
程萬利收回打量的目光，深呼吸一口氣，似乎要將醉意全部吐出去。緊接著，捏著眉心吩咐：“不，先去環保工業園看看情況。”
身為逸益廠的老板，他必須要掌握一手資料，絕對不能被這場波浪給淹沒……
車輛停在工業園前，響亮的剎車聲驚得門口保安忽然一個站直身體，然后急急推開保安亭的門跑過來，帶著點期盼與殷勤道：“老板，是來租辦公室嗎？”
程為止“嗯”了聲，沒有多余的話。
保安正想要說下去，旁邊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走過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解釋道：“我是文景漂染廠的廠長，雖然響應政策清空了廠子，不過現在內部正在招商……”
程萬利正要打探這件事，沒想到遇到了懂行的，當即與人握了握手。
“廠長，您這廠子占地面積確實不錯，不過我暫時還想不出要做些什么呢。”
漂染廠廠“嘿”了聲，熱情介紹：“實不相瞞，之前也有不少人來跟我了解，大概是想要搞人才公寓和景觀廣場。”
忽然，廠長往前一步，湊近了程萬利耳畔，低聲說道：“據說，已經有二三十家啦！”
程萬利詫異，沒有想到，眼前這空蕩蕩的產業園，居然一下子多了那么多人關注。這讓他聯想到了之前劉主任給的提醒，便知道接下來這個產業園區會有更大的發展。
意識到新塘接下來的大致規劃后，程萬利眼里已然沒了不安。他讓廠長陪著走了一圈，然后才不緊不慢地回到了車上。
此刻的程萬利渾身散發著一種“最后贏家”的氣勢，掌握如此多的信息，足以讓他在這場“混亂”中存活，至于那幾個叔伯嘛，就看誰的運氣更好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