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這能行嗎？”
幾道手電筒四處照射了下，最后集中在站在前面的一張黑黢黢的臉上。被叫做老李的男人捂住嘴，猛地咳嗽一聲，身體就像是被狠狠地擰了一把，變得更為矮小了。
“不行也得行，除非你愿意交那些罰款，要不然就乖乖地跟我來。”老李之前開洗水廠多年，對于環保問題早就有了豐富的“作戰經驗”。
當初相關部分一過來檢查，他就早早地叫人把機器搬走，甚至還遣散了些工人。
此時，就尋著一處偏僻的民房來作為“洗水廠”。
“放心，你我都是合作好幾年的，這點我絕對不得騙你們。”老李拍著胸口做出保證，對于自家技術很是得意。
哪知程家三兄弟還是有些不放心，尤其是程老幺，皺眉說道：“要是早知道你的新廠是這樣，我都不會來……”
“欸，老幺你這說話可難聽啊！”老李把眼一瞪，帶著怨怪語氣般控訴：“當初你出事，我們這哥幾個可沒有落井下石，現在我糟了，你卻來說風涼話。”
眼看著兩個人即將鬧起來，程老二忙上前站在兩人之間，勸說道：“別急別急，老幺也是擔憂會被發現，到時又是一大筆罰款。”
洗水廠的老李則是抱著胳膊，不冷不熱道：“反正情況就是這樣，你要是愿意就把貨拿來，要是不愿意，就慢慢等政策好轉嘛！”
程家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沒有開口說話。
事情遠遠比大家想象的更為嚴峻，就這一兩個月的功夫，新塘附近的村子洗水廠都關了幾十家，企業方面也施壓不斷。這下子光是有訂單，卻沒有出貨的能力，要是幾家工廠再延遲下去，等收貨時間一到，又得賠錢！
左思右想后，程老二眼睛一轉，主動勸著幾個兄弟：“來都來了，先去看看情況吧。”
萬一呢，要是老李這洗水廠質量還行的話，那偷偷拿一批來洗水也不是不可以。
“欸，這才對嘛！”老李露出得意笑容，重新拿著電筒，重新領著幾人繞了幾個巷道，才終于來到了一處大屋子。
剛一靠近，就聽到了熟悉的轟鳴聲。
好幾個工人正在往洗水桶里扔石頭，一看到老李回來，就主動走來，臉上帶著點扭捏與為難地說道：“老板，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啥事？！”老李看了一眼程家兄弟，對這工人揮揮手，走到一旁小聲討論。
旁邊就是洗滌部，程老幺他們順便走過去查看情況，一眼就看到墻角堆積著的大大小小藍色塑料桶內，上面是黑色蓋子，儲存著各式各樣的化學用品。
離得稍微近一些，能夠看清上頭貼著“丙烯酸樹脂、粘合劑、漂白粉，高錳酸鉀”。
“……乖乖，這些全都是些重金屬原料啊！”
雖然之前早就知道洗水廠會用到這些東西，可親眼看到與聽人說起，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這些原料在牛仔褲制作過程中占著重要位置，可清洗起來很是麻煩。有時候即便是重復20次也難以達到出口標準，更別說那些隱藏在布料中的殘留的化學產品，會在消費者的日常使用里致癌。
旁邊一處角落里，掛著許多褲子，就像之前程老幺看到一樣，正在對褲子噴砂。
這項技術，在全世界是嚴厲禁止的，可為了美觀，現如今的洗水廠仍是偷偷使用，沒有任何保護工具的工人，就這樣站在不遠處。
程家兄弟沉默在原地，下意識地離開了那里。
剛一出去，就聽見老李正在與人爭執，且很激烈，下一刻甚至就要揮拳打了起來。
這廠里到處都是機器，要真鬧起來，怕是會出血。
意識到這點后，程老幺仗著自己力氣大，一把將工人拉開，然后詢問：“啥事啊，這樣想不開？”
老李嘴角被打出了血，眼眶也多了點青，此時就齜牙咧嘴道：“你問他去！”
大家將疑惑的視線看向工人，對方則是憤憤道：“我要求調換到其他崗位，可老板一直不讓……”
老李像是終于抓住了把柄一樣，挺直腰斥責道：“虧你好意思說，現在形式這樣嚴峻，好多洗水廠都關閉了，能有個地方收留你們，每個月能賺上個幾千塊還不好嗎？！非得這樣不滿足？”
眾人也紛紛搖頭，好像這人當真是錯了極大的錯事。
工人情緒激動，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來：“你們不知道！那池子里的水，沾到手上，半個月都脫皮，癢得鉆心！我們車間老張咳出來的痰都是藍黑色的！醫院說肺里全是纖維，像被石頭糊住了……他老婆懷了三個，都沒保住。”
他紅著眼，似乎陷入到了回憶里繼續控訴：“我以前不曉得這些，后來有個表兄，也在洗水廠里上班，忙了幾年，最后還是被醫院檢查出胸膜炎，沒錢醫就只能等死啊！”
感同身受的他，得知這件事后，再也不敢忽視其危害，但一家老小都等著吃飯呢，不能離開，就只能申請調崗了。
聽到這話后，老李忙打量四周，像是害怕被人得知這“秘密”一樣，直接將人拉到一旁去，低聲勸說：“早說是這個原因，我就給你換了……以后莫再到處說，免得引起大家恐慌。”
工人見目的達成，自然不會再鬧。他離開前，深深地看了一眼周圍忙碌的人，然后毫不留情地邁開步子。
待事件暫歇，老李隨意地拿著桌上紙巾擦拭鼻子里的血液，帶著點不滿笑意：“你們也看到了吧，現在這工人不好帶噢，動不動就敢動手打人。”
“老李，這玩意兒真的能致癌嗎？”程老幺看著他，似乎想要得到一個具體的回答。作為洗水廠老板的他，自然會更加了解那些化學制劑。
老李愣了下，從口袋里掏出香煙，一人給了根，然后叼著香煙，一副不在意的姿態說道：“你別信這些，那都是他們為了換崗位才這樣說的，哪個不想去包裝的崗位，又輕松又好耍。”
老李搖了搖頭，像是在與程家兄弟解釋，又像是在對自己說：“過去30多年，那么多工人都是用這樣的方式來做效果的，咋個到了我們這就出問題了？”
“也是，要真是這樣，那廠子早就會被封了。”程老二點了點頭。
老李也附和他的話：“他們說得那么兇，誰知道這生病的原因是為啥，像這香煙，不說也致癌，你看誰戒了？要我說，那啥子‘矽肺病’都是哄人的……”
“這年頭，工人賺錢不容易，在漂染崗位干著確實是又濕又潮，本來才四十來歲，看著跟六十多歲沒有啥差別。”程老三自己也常坐在掃粉處幫忙，對于這種相似的工序，自然多了幾分理解。
“唉，工人們都是喜歡偷懶的，你不罵就不動，那這貨還咋個出？”老李搖晃腦袋，表示自己搬家幾次，賺來的錢也耗費得差不多了。要是再不趕緊趁著過年前賺一筆，來年小孩的書學費和老家爸媽的生活費都沒有。
對于這一點，程老幺深有體會。
他有兩層樓，好幾組流水線，每次給了訂單分發下去，其中一層樓就是要比另一層速度慢上許多。有時候為了趕貨，程老幺就會去催促一下。
哪知，樓里的工人一點也沒有將他放在眼里，甚至還說道：“老板，就算是再厲害的熟手，一個小時里也只能生產出兩到三條牛仔褲。”
另一個工友也搭話：“要想快些出貨，就只有車得糟糕些，那這樣的貨，你會要嗎？”這樣一來，程老幺也無話可說。
對于工作，工人們有自己的安排，作為老板的他，能做的就是盡量去接單和保持工廠的穩定。
參觀完老李的“新洗水廠”后，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重。
“老幺，我看還是有些不得行。”程老三嘆息一口氣。說實在話，他剛才看到一個年輕人沒戴口罩和耳罩地拿著氣槍工作，一下子就想起了俊林。
身為同齡人，卻承受了更大的壓力。他們需要用氣槍吹走牛仔褲上的灰塵和線頭，那聲音很是尖銳和刺耳，在沒有防護的情況下，很可能過不了多久就變聾了。
“老李也不容易……”正因為這一點，所以他們不能去阻止對方做什么。可究竟要不要將其他訂單拿去洗水，這個選擇權還是在自己身上。
“這環保，看來是勢在必行啦！”本來程老幺對于這件事是有種不在乎的，如今看來，再想繼續存活下去，只有跟隨時代的腳步才行。
“好，那就去另外找合格的洗水廠，就算是加多點洗水費也行，畢竟能‘安全’一些。”程老三點點頭，與程老幺互相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笑容。
“可是……”程老二猶豫不止，眉頭緊皺。
客戶那邊不斷壓價，做加工廠，利潤薄得像刀片，只能在每個環節死死往下刮。原料、工資、房租、機器損耗……哪一樣能省？高額的房貸，一家老小張著的嘴，都在后頭催命似的追著。
程老二盯著手機屏幕上老李的號碼，手指懸了半天，終于按了下去。
他對自己說：老李能開下去，總有他的門道。那些工人……他們自己走了進去，手是他們自己的，命也是他們自己的。這世道，誰不是在拿東西換東西？我拿良心換訂單，他們拿身子換工資，看起來，也算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