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貿城附近的出租屋內。程為止已經在家休息了好幾天，她渾身無力地躺在床上，身旁是堆得高高的書本，上面記錄的字體扭曲如螞蟻，看得人惡心反胃，甚至有一瞬間，程為止想要將它們給抓起來撕扯干凈，免得心煩。
但當真要這樣做時，她才發現手無力極了，直直地落在被子上。
初秋又下完一場暴雨，空氣里不像往日那么燥熱，程為止生著病，臉被悶紅，腦門和脖子全是汗津津的，嘴唇上起了厚厚一層死皮。
“唔。”她剛發出一個音節，就嘶啞地不成樣子。
睜大眼睛，看著空蕩的天花板，一抹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落。程為止覺得心有些悶，卻又不知道該怎么說起這種滋味。爸媽真的離婚了，那一紙判決書就這樣被裴淑拍照發到了家族群，下一刻，兩人就被直接踢了出去。
望著提示“你已不在群內”的消息，程為止指尖顫抖了下，那些所謂的血緣親情似乎比她想象的單薄。
關閉手機，她看著屏幕里笑得比哭還難看的臉，徹底失去了表達欲望。
請了病假后，一直在床上躺了許久，沒有吃喝，甚至連下床的動力都沒有。她就這樣看著天黑天亮，望著無數光線穿透玻璃，映照在墻壁，聽著樓道里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有時候，程為止會想，要不然就這樣過去算了，反正也無人在乎。她感覺到一種深深的孤寂感，失去了往前的信心，那所謂的考試，真的能給她帶來新生嗎？
學業，工作，家庭，宛如一條條細長的藤蔓將其纏繞，幾乎讓她有些呼吸不過來。
無數個念頭出現在程為止的腦海，最終，她還是從床上爬了起來。經過廁所旁的鏡子，正好看到一張憔悴，慘白，沒有活力的臉。臉頰的肉在短短幾天就消瘦下去，有種淡淡的陌生感，尤其是一雙迷茫又無措的眼睛，乍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是母親裴淑。
意識到這點后，程為止整個人打了個寒顫。她猛地咬緊牙關，雙手抱住胳膊，不敢再細想下去，甚至還搖晃腦袋，似乎要將這想法拋在腦后。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即便再不想承認，她也要洗漱一番去上班了。
真可笑啊，即便是內心再為悲痛，為了賺取那一點點可憐的生活費，還是需要去工作……
程為止嘲諷地笑了笑，等待熱水壺燒熱的那短暫時間里，終于去思索關于未來的事情。
考試，似乎就只剩下這樣一條還算是清晰的道路。在無人指引的情況下，她甚至有些想打電話給老家的岑老師，問問對方是否還要準備什么東西。
戶口問題，還有學業考試，這一切都需要人操心。
不過，在打去電話的那一刻，程為止還是猶豫了。她不愿意再去卑微的祈求，也不想要再聽到各種拒絕的聲音，最后，只是給遠在四川老家的嘎嘎問了聲好。
“你到底會不會啊，這么簡單弄這么久？！”一道嚴厲的斥責，完全打斷了程為止的忙碌的動作，也將她悲傷的情緒驅散。
她急忙走過來，看了下剛來的另外一個試工的同事，然后對客人表示：“不好意思，我來幫你結賬吧?！?br/>那穿著黑色T恤的年輕人，眼底有和程為止相似的疲憊，但被一層更厚的戾氣蓋住了。他手指戳過來時，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黑色油污。“沒文化也就算了，連話也聽不懂嗎？！”
程為止皺眉，旁邊一個年齡跟她差不多的女生眼角含淚，聲音哽咽，下一刻似乎就要哭出來了?！盀闉?，他給的這張錢……”
雖然話沒有說完，但程為止卻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于是伸手將那張摸著不太對勁的紙鈔退了回去，用溫和但有力量的聲音問道：“先生你這張錢不能過驗鈔機，要不然重新更換一張，或者用手機支付也行?！?br/>“不行！就用這張錢結賬！”年輕人一把將塑料袋扯過，不由分說地抓著一些雜物就往里裝，語氣暴躁地催促：“快點，我算過，你們還需要找我十五塊。”
“為為——”旁邊的女生被嚇得不輕，顫抖地抓住程為止的胳膊，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見到對方如此不知廉恥的舉動，程為止也不愿意再保持那一副好說話的姿態，而是冷冷地看著眼前人說道：“先生，你這張錢有問題，若是你不更換而且強行將東西帶走的話，我們會立即報警的……”話音剛落，她就將手機拿出，然后按出“110”這幾個數字。
態度堅決，又絲毫不肯退讓，如此的反應，叫這年輕男人格外氣憤，又覺得丟了臉面般，居然拽緊拳頭，就要沖到收銀臺后來打人。
程為止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居然也不愿意退讓。
“啊！”旁邊的女生嚇得縮到角落，慌手慌腳地就要拿手機打報警電話。
強力的拳風貼近臉面，程為止靈活躲過，然后借著力道一把將對方懟在地上，壓著怒火道：“旁邊就有派出所，人待會兒就能到……”
“你，你給我等著！”年輕男人驚慌爬起，咬牙切齒地指著程為止放狠話：“等有機會，會讓你知道厲害的……”
程為止輕蔑一笑，并沒有將其放在眼里。
等著對方落荒而逃后，她才不緊不慢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雜物，同事從柜臺后走出來，帶著點劫后余生的慶幸：“剛才可嚇死我了?！?br/>說完，同事擔憂地看著程為止：“為為，你好勇敢啊，我真害怕你受傷。”
程為止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大礙，但思緒卻忍不住飄向了別處：若是剛才真的受傷的話，爸媽會來看望嗎？還是說會認為她只是咎由自取，到那時，恐怕也沒有人會來照顧她吧。
一想到自己胳膊腿受傷不能動彈，只能在地上爬行，然后去取外賣的樣子，她就差點笑出聲來。
下晚班后，梁姨也正好從新塘回來，她在好幾個村鎮都有店面，經過會到處查看一番。
這回過來就想著好好盤次賬，沒想到，卻從同事口中聽說了今天的意外。
“小妹啊，你不該這樣沖動的?！绷阂萄凵窭餄M是關切，無奈地為她解釋：“那些混混沒有顧慮做事，但你還年輕，有大把美好的未來?！?br/>真的嗎？自己還有所謂的“未來”嗎？程為止精神有些飄忽。
可能是這恍惚模樣確實有些惹人心疼，梁姨就沒有再多說什么，主動扶住她肩膀勸道：“我知你身邊身體不適，先回去休息吧?！?br/>難得的關心，讓程為止被冰封的心融化了一點。她踏著沉重腳步往外走，路上經過幾家商鋪，有還未關門的福利彩票店，地上堆滿各種紙張，宛如下了一場雪。而旁邊是還十分熱鬧的夜宵店，小情侶和三五好友會約著在這吃點燒烤和魚蝦。
“咕嚕嚕。”肚子突然鳴叫起來，她隨意進了家還在營業的米線店。
老板站在鍋爐前忙碌，旁邊的老板娘拎了一袋東西，在門口發出“咪咪”的呼喚，沒一會兒功夫，就多了好幾只橘黃小貓，一只體形稍大點的母貓就在幾米外看著，時而舔舐一下毛發，眼神柔和。
“它們啊，經常來這，都熟悉了?！崩习迥镄χ忉尅?br/>程為止含糊不清地應和一聲，乖巧的吃著米線，麻辣的口味，是少見的家鄉氣息，直到這時，她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這點。
“能叫外賣嗎？”結賬時，程為止猶豫了會兒，才問出這話。
老板拿過她給的十塊錢，一邊找零，一邊說道：“最好還是來店里吃，口感會更好些……”
臨走前，老板娘急急追上來，往她懷里塞了一個滾燙熱乎的包子。
“小姑娘，我聽你說話應該都是四川的，這是我們自己家做的，口味應該還好?！?br/>程為止沒有想到，思念家鄉的情緒，居然這么容易就被外人給捕捉，一時之間，還有些說不出話來。
“沒事，時候不早了，快回家吧?！崩习迥飺]揮手，轉身回去收拾東西。
夫妻倆經營這家面館雖小，一個揉面，一個算賬，燈光把兩個身影投在墻上，疊在一塊兒，穩穩的。程為止捏著手里漸漸變得溫軟的包子，走出店門。
夜風一吹，臉上有點涼，她抬手一抹，不知是剛才吃米線熱的，還是別的什么。那顆皺巴的心，像被這包子的熱氣呵了一下，沒攤平，但某個緊緊擰住的角落，似乎松了一絲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