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通道里，站著好幾個膽戰(zhàn)心驚的女人。
每個人都穿著顏色統(tǒng)一的套裙，有些腳下甚至還踩著高跟鞋，不過由于剛才著急逃跑，偶爾掉落了一只也不敢回頭去撿，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城管給抓住了。
“阿淑，你的包沒落下吧？”許姐左右打量了下，主動走到發(fā)絲凌亂，臉上沾著汗水的裴淑面前，看似很關心，實則一直打探她的產(chǎn)品儲存在何處。
裴淑站起來，帶著一點不耐煩的語氣質(zhì)問：“我們不是上市公司嗎？為什么一遇到城管就要躲躲藏藏的，而且還需要在街上一個個地推銷，難道連自己的店面都沒有？！”
她的連聲質(zhì)問，讓所有人都將注意力都集中了過來。
許姐并未生氣，反而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像早料到她會這么問。“阿淑，你的思維還是‘工人思維’，在等一個確定的崗位和工資。”
裴淑看著氣勢強大的許姐，忽然一下子就沒有爭執(zhí)的勇氣，好似泄了氣的氣球一樣重新靠在水泥墻面上，帶著點無奈道：“我只是不想再這樣擔驚受怕下去了……”
若是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們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壞事，但實際上，大家只是一群想要依靠賣產(chǎn)品而養(yǎng)家的女人罷了。
許姐湊近些，聲音壓低卻充滿誘惑，“阿淑，我們現(xiàn)在是‘合伙人’，是‘創(chuàng)業(yè)者’。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結(jié)果。等你的店開起來，做到區(qū)域代理，今天躲城管的事，就是以后酒桌上的勵志故事。”
眾人紛紛看過來，有人小聲提議：“裴姐，要不然算了吧，我們就不是坐空調(diào)房里的命。”
這話讓裴淑想起了跟程老幺鬧得不愉快時，他脫口而出的話：“你呀，一輩子就是個打工的命！”
同樣是命，為什么別人就能過得坦然舒適，而自己就只能是在這炎熱夏季發(fā)著一張張傳單，向無數(shù)個路人推銷產(chǎn)品。內(nèi)心的不服氣，加上周圍人的勸說，裴淑終于做出決定了。
她看向許姐，期待又堅定道：“好，你去跟公司說，我裴淑就要做第一個開店的人！”
“哇！裴姐真厲害。”
“是啊，以后我們就靠著裴姐來長臉面啦！”周圍的姐妹發(fā)出一聲聲驚嘆，這讓裴淑感覺有些飄飄然。她想起了當初站在領獎臺上，許姐給她編織的背景，此時的心里已經(jīng)不像之前那么不安和尷尬，而是化為了極強的動力。
“姐妹們，只要我們努力，一定能夠?qū)⑦@些產(chǎn)品給賣得火爆，甚至還賣到國外去……”那個時候，誰還敢來笑話大家的不自量力，只怕會搶著送錢來加盟投資吧！
一想到自己即將變成新塘最大的代理人，裴淑就抑制不住的高興。她與許姐約定好，下周就簽訂合同，就趕緊要去找程為止宣布這個好消息。
望著她雀躍的背影，一個姐妹小聲對許姐說道：“姐，這些產(chǎn)品真那么厲害嗎？”
“我哪知道，反正都是在市場上批發(fā)的，既然能賣出去，那自然是越多越好啊！”許姐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對眼前的這群人叮囑道：“這件事，你們可說出去，否則之前加盟的錢我可不會退的，要想拿錢，就趕緊把那些親朋好友都給拉到公司來……”
眾人不說話，眼神里滿是復雜。
離開小巷后的裴淑，帶著欣喜地回到了出租屋。平時很少下廚的她，居然去市場里買了一只老母雞，混著各種藥材，硬是熬煮了一鍋雞湯端到了便利店門口。
才推門，里面便聞到了股濃重的藥材味道。
“為為，你看媽媽給你帶了啥？”裴淑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笑容。程為止想了下，還是搖了搖頭。兩人坐在靠窗的桌椅前，裴淑將飯盒打開，給程為止拿著勺子喝湯，語氣里帶著點憧憬與期待地解釋：“媽拿到了公司的獨家代理權(quán)，以后這新塘的貨都歸我了。”
程為止對做生意不是太了解，此時也只是點點頭，然后好奇問道：“就是你之前在朋友圈分享的那家公司嗎？”
“對！公司在其他地區(qū)干得很好，已經(jīng)有很多人加盟了。”裴淑興奮地拿出手機來，翻動相冊給程為止查看那些所謂的開業(yè)照片。
看上去門店和里面的裝飾很不錯，可越看，程為止就越覺得不對勁。
這些店鋪布置得很空曠，不像是專門售賣產(chǎn)品的地方，而周圍布置的桌椅板凳和一張大黑板，倒像是在集中授課。
“媽媽，你之前有查詢過他們的資質(zhì)嗎？”程為止突然發(fā)問，暗自記下了這所謂公司的名稱，打算在網(wǎng)上查詢一下是否有過糾紛，以及法人是誰。
不過才剛點開瀏覽器，裴淑就毫不在意地將手機搶了回去，不自在地摸了下脖子，催促道：“公司的事我自己會去處理，你現(xiàn)在最主要的事就是把湯喝完……”
程為止敏銳察覺不對，奈何裴淑不愿意細聊，她也只能勸告一聲就中斷了話題。
空調(diào)房里，正好播放著一些純音樂。
沒有多少客人的時候，程為止可以很自在地享受屬于這里的資源，比如網(wǎng)速很快的電腦和舒適的冷氣，不至于像之前在工廠里時時刻刻遭受灰塵的侵蝕。
“你別說，在這還是安逸，難怪你不愿意回去幫你老漢的忙。”裴淑不自覺地說出了心里話，然后又尷尬地笑了笑。
程為止擰眉，腦海里出現(xiàn)了之前在辦公室里看到的那個女人，有些猶豫是否要跟母親講起這件事。
“叮。”一聲手機短信提醒，將舒適的氣氛頓時破壞！
裴淑驟然站起身，整個人的眼睛都瞪大了，呼吸也變得格外急促。
這架勢，讓程為止想起了之前小于在糖水店發(fā)病的模樣，整個人嚇得趕緊抓住了裴淑的手，追問道：“媽媽，你沒事吧？！”
裴淑像是被這話喚回了理智，整個人深呼吸了好幾口氣，神情變得舒展許多，不像之前那么急切，“沒事，就公司那邊出了點情況，我先過去一趟……”
“好。”程為止乖巧點頭，握住勺子的手抖了一下，又追問：“那這飯盒？”
抓住挎包走到門口的裴淑，眼角含淚，聲音顫抖，沒有回頭只是匆忙說道：“沒事，先放你這，等我有空了再來拿。”
空調(diào)房里，再次恢復了安靜，不過程為止的心情卻怎么也不能再保持淡然。
雖然母親盡力不在自己面前展現(xiàn)出脆弱的一面，但她卻從中看出了不對勁，尤其是手機上的那張照片——兩人的親密合影。這根本就不像是普通朋友和親戚的關系！
程為止繃緊臉，簡直食之無味。
另一邊，裴淑不敢停留，急急地趕到了車間。
剛到門口就撞見了曹二哥抱著一大堆要返工的褲子，兩人眼神一交匯，他就扯著大嗓門喊道：“呀，阿淑你咋個突然來了呢？！”
裴淑皮笑肉不笑：“我和老幺還沒有扯離婚證呢，按理說我也是這個廠的老板娘，現(xiàn)在難道連來一趟都不行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曹二哥感覺說錯了話，忙遮掩道：“我只是疑惑，你平時不都在家休息，咋個突然來廠里。”
他聲音比平時大上許多，還主動邀請裴淑去查看一些車位上的貨，并不愿意讓她直接去辦公室里。這模樣，一看就有鬼。意識到這點后，裴淑就咬緊牙關，一把推開了曹二哥。
“我跟你們說，哪個敢攔我，二天就自己辭職走人！”帶著強大的老板娘氣勢，裴淑終于來到了辦公室門口，一眼就看到了掛在門口的艷麗絲巾。
桃紅色，輕薄的雪紡料子，絕不是她會選，也絕不屬于這間的工廠。
“哎呀，阿淑，我都喊你莫著急過來，難道非要把事情鬧得不可開交才好嗎？”曹二哥劈頭蓋臉一陣嘮叨，言語里甚至還帶著些責怪。
裴淑冷哼一聲，不屑道：“你們男人自然是會互相偏袒幫腔的！”
“話不是這樣說，你看你之前一直不來廠里，這老幺衣食住行，總得有個人幫忙不是？”
裴淑不搭話，視線定在那條絲巾上。她用兩根手指捏起它的一角，仿佛那是什么骯臟的東西，絲巾滑膩的觸感讓她胃部一陣抽搐。她把它揉成一團，那團桃紅在她掌心像個畸形的心臟，然后被狠狠摁進垃圾桶。
裴淑沒哭，先是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車間的噪音忽然變得很遠。然后，一種冰冷的、極其清晰的屈辱感才從腳底爬上來，凍住了她的身體。
淚是這時候才毫無征兆地沖出來的，大顆，滾燙，但裴淑臉上沒什么表情。她抬起胳膊，用袖子粗暴地抹過眼睛，不愿意把這難堪一幕給更多人看到！
旁邊的辦公桌上擺著一棵金燦燦的“黃金樹”，還有易拉罐做成的筆筒。不值錢的東西，卻被擺放在時時刻刻都能看到的位置，不用想都知道是誰的杰作！
想到這里，裴淑果斷拿出手機，給電話簿里第一個用戶打去：“喂，程何勇，我們明天回去扯離婚證吧！”
說完，沒等對面任何回應，她直接掛斷，按熄了屏幕。
窗外，被暴雨洗過的天，透出一種虛假的、明晃晃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