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窗戶透出一絲寡淡的光線,照在程為止身上。沒有父親沉重的鼾聲,沒有母親起夜時拖鞋的悉索,這個陌生的空間靜得讓她耳膜發脹。她居然,獨自占據了一整夜的寂靜。
夜間車流聲,混著偶爾幾句嘈雜的爭執,由于減少了熟悉的呼嚕聲,難得收獲了一些好眠。這里的位置,顯然要比之前在江南大橋好上許多,幾乎減少了一半的路程,足以讓程為止可以慢悠悠地出發了。
收拾妥當后,程為止非常認真且小心地鎖上大門。她看著眼前這枚小巧的鑰匙,特意用撿來的彩色毛線頭編了條繩子系上。鮮亮的顏色撞進眼里,讓她心里踏實了些。這把鑰匙,這扇門后,是第一次完全由她掌控的幾平方米。
樓層不算高,在三樓,臺階平緩,確實比之前的環境好上許多。不過之前都是由父母來負責房租,現如今一切都需要依靠自己。這讓程為止還有些后怕,如果不是正好遇到了趙傲叔叔,那她豈不是就得流浪街頭?
很快,程為止又搖搖頭,總感覺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懷揣著緊張與不安的心情,她來到了二樓,一眼就瞧見了瑟縮在轉角處的貍貓。不過巴掌大,細弱的叫聲被風撕得斷斷續續。程為止蹲下身,手指觸到它冰冷顫抖的皮毛,一股類似鐵銹與灰塵混合的、幼獸特有的氣味鉆進鼻腔。那一瞬間,她仿佛在它濕漉漉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同樣瑟縮的倒影。
猶豫了許久,程為止還是鼓起勇氣一下將它摟著懷里,急急忙忙向樓上走去。
“咔噠——”將鐵門重新打開的時候,她正拎著一袋從樓下買來的奶粉,還有一小袋貓糧。“你呀,還真是幸運。”程為止對著貓低語,像在說服自己,“剛好有別人不要的。”
“喵嗚~”貍貓縮在她一件舊毛衣里,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神里的警惕漸漸軟化,變成一種安靜的、觀察似的凝視——竟有幾分像她平時的樣子。
程為止小心翼翼地燒水,然后將奶粉沖好,再把貓糧泡在里面。
“今天就先這樣吧,等我下班回來再給你買好吃的……”
雖然對自己很摳門,不過對于照顧這只小貍貓,她卻給足了耐心,直到手腕處傳來“滴滴”的提醒,才急急忙忙地關門往外走。
離八點還差二十分鐘,算起來有些勉強。程為止不敢耽擱,腳步飛快地往逸合制衣廠走。沿途能從玻璃窗里看到被風吹飛的劉海,但嘴角不知何時松了些,眼梢竟有了一點脆弱的、仿佛偷來的明媚。她被這陌生的神情嚇了一跳,趕忙抿緊了唇。
涼嗖嗖的風,從脖子的縫隙里吹進去。
天氣難得晴朗,就宛如被一潑水洗過,稍晚一些,估計會出大太陽。
臨近年底,應該有很多訂單,到處都充滿了機車聲。可一踏入車間,只有零零散散幾個人在,程為止疑惑的眼神,讓不遠處的張牟發出一聲冷笑,“貨少,大家都下午來做事啦!”
她連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小聲詢問:“聽說最近的洗水廠都關了不少……”
“誰叫他們自己環保不過關,被關才正常吧?”張牟的反問,讓程為止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皺眉說道:“可這樣一樣,廠里出貨難,賺錢也就更少了。”
“跟我們有啥關系,反正我們是計件的,這家廠子不行就去別家嘛。”張牟說話間,又揭開一瓶東鵬特飲的蓋子,幾乎一口氣就喝了個干凈。
那速度看得人有些牙痛。
程為止正要收回目光,哪知下一刻就有道身影慌張地竄過來,速度快得人有些詫異。來人彎腰撿起瓶子,見里面還剩了點,隨手一甩。旁邊的布料上濺了好幾滴,空氣里也充斥著種甜絲絲的膩味。
“哎喲喂,我的媽呀!”一聲慘叫從身后傳來,然后就看到三媽抱著橙子追趕過來。她一看到布料上的顏色,整個人又哀嚎一聲:“這下好了,那么多布都用不得了。”
“這有啥子,找點水洗干凈就是!”徐碧站直身體,將瓶身扭成小巧的模樣,這樣免得占掉麻袋里的空間,然后就要把這點布料拿去廁所里清洗。
本來那廁所燈光就昏暗不已,再加上還有道臺階,差點讓徐碧直接摔倒,手上一滑,布料也頓時散落在地上,沾上了更多說不清的物質。
“算了算了,媽你還是別折騰了。”三媽范朝菊顯然絕望,再也不敢指點什么。
“一天就是多事!”徐碧嘴里嘟囔了聲。程為止無奈上前將她扶起,小心翼翼地扶到了一旁的掃粉處坐著。“奶奶,你咋來了?”
“咋地?不愿意看到我嗎?”徐碧翻了個白眼,表現得很是不滿,嘴上依舊不饒人:“我早就說,在家里待得好好的,非要我來……”
這看似在對程為止說話,實則一直瞥著媳婦范朝菊,明里暗里都說著對方不是。
程為止不想摻和進她與三媽的斗爭,忙說還有工作,就回到了車位上。
這幾天的貨不多,就連裁床都沒有來裁新的布料,大家沒忙一會兒就要下班。程為止磨磨蹭蹭,直到徐碧走過來,用關心語氣問道:“我剛來,還沒有見過你老漢呢。”
這提醒了程為止,她忙解釋道:“我們現在沒有住在一起……”
“啥子?!”徐碧的嗓音刮過車間,所有零星的車聲都為之一靜。她剜向程為止的眼神,不是擔憂,而是一種看待“異端”般的不耐與嫌惡,仿佛孫女獨自居住是什么傷風敗俗的丑事。
程為止沒法,將前因后果簡單說明清楚。奶奶臉上的不滿稍微減輕許多,然后掏出手機,一邊撥號,一邊教訓道:“再怎么說也是你媽老漢,咋個能對他們不管不顧的,就曉得自己一個人好,那這日子哪里能過得下去?”
程為止習慣性地扣手,寧愿保持沉默也不再繼續解釋什么。她很是慶幸,在遭受責罵的時候,沒有太多人在,否則肯定更加丟臉。
直到下午,程為止被霞姐叫著一起,倆人坐在一輛摩托車上,她才知道,原來其他人全部都去了堂哥程萬利的廠里。說是為了慶祝一家人再次團聚,大家要好好地吃上一頓“團圓飯”。
“大哥哥親自下廚,說是讓大家嘗嘗手藝。”程禾霞解釋,她老公霍滿山在家帶橙子,就不能來參加活動了。“正好全是程家人,為為你別客氣,放開了吃!”
與霞姐的熱情相比,程為止有些不安與謹慎。印象里,堂哥程萬利身上一直有種隱隱的敵意,就連他的野心,也始終壓抑,直到在爸爸破產后才不加遮掩地釋放。
這種性格,對于程為止而言,會有些下意識的抗拒。
程萬利的工廠空曠的有些反常。數十臺縫紉機被粗暴地推擠到后方,騰出的空地像一片鋼鐵叢林中的荒原。沒有工人的身影,只有程家人在此聚集,仿佛這片工業疆域上,正舉行一場原始部落的家族議事。
“來來來,莫吵了,小輩們都要到齊了呢。”程志強在一旁提醒,不過并沒有讓徐碧收回嚴厲目光,反而還伸手狠狠地揪著他的胳膊擰了幾下,“老二啊,你就這么個妹妹,這么重要的事,咋個能不管了?”
“媽,那你想我們咋辦!”老二媳婦賀文敏很心疼地捂著丈夫的胳膊。
她本來還想再反駁幾句,不過瞧著徐碧那怒火中燒的模樣,就稍微放緩一些聲音,低聲解釋:“這樹青讀書最多,比哪個都有主意。不管是結婚,還是現在的當后媽,那也是她自己愿意的……”
這話頓時驚得程為止和程禾霞頓下腳步來,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對方,然后遠遠地看向人群里,始終一言不發的小姑程樹青。
她的頭發剪短了,看起來比多年前成熟穩重許多。不過所做的事情,依舊是那么膽大妄為,甚至可以說是叛逆。
“自家妹妹有啥不能管的?!”徐碧口中還在念叨著舊時“長嫂為母”之類的話,賀文敏卻聽不下去了,忙擺手拒絕:“我們家程柯結婚后,一天忙得要死,哪里有時間去理會其他事。”
眼看著兩人又要爭吵起來。原先待在角落的程樹青主動地推開人群,沉著臉回答:“好啦!這件事我自己能做決定,就不麻煩你們操心什么。”
“樹青啊,那可是當后媽,不是啥小事……”徐碧像是想起了曾經的委屈,居然當著一眾子孫的面哭嚎起來,不光是她,就連程樹青臉上同樣一片濕潤。
但在這種情況下,程樹青并未露出后悔的表情,而是堅定不移道:“男人是我自己選的,娃兒也是我自己愿意照顧的,誰來勸都沒用!”
大家眼看小姑程樹青是鐵了心要給人當后媽,皆是紛紛搖頭,就連徐碧也痛罵她是“昏了頭”甚至還鬧著要去找“神婆”來求幾道符水喝。
程樹青自然是不樂意的,兩人推拉不斷。
直到程萬利端著一盆沸騰滾燙的水煮魚出來,紅油烈烈,香氣霸道地沖散了之前的爭執。他目光掃過眾人凝固的臉,嘴角勾起一絲了然的、近乎愉悅的笑意:“自家灶臺的火,才燒得出硬菜。都坐,涼了就沒意思了。”
錦雨眉作為老板娘,也是主家,自然也帶著笑意地遞上來幾瓶酒水。
“萬利說得對,別站著了,快坐下吧……”
她見到眾人沒有挪動腳步,就又勸道:“我曉得大家好久沒聚在一起了,肯定得好生擺下龍門陣,可冬天飯菜涼得快,還是早些吃完吧。”
“走嘛。”程老二先挪動腳步,然后是程老三他們。等到大家陸陸續續地坐定后,錦雨眉悄悄走到程禾霞身旁,說道:“小霞,你待會兒去廚房幫我個忙。”
程為止打算起身,一起去忙活,可錦雨眉卻按在她肩膀坐下,然后笑道:“沒的事,我們來就好了。”
數十人聚在一起,一張圓桌顯然是沒有辦法坐得下的,到時肯定得有人要站起來吃飯。想到這里,程為止就記起當初參加大外公葬禮時的事,臉上也多了一點憂愁。
不管在哪,那個被迫站起,被迫一次次等待的人,只能是她……
“啊喲,老幺你可算是來了,媽都等好久啦!”
聽到這話,程為止習慣性地站起來,打算讓座。沒想到,眾人紛紛起身,像是在等待什么貴賓一樣,臉上堆積的笑意,讓她想起了當初在逸意廠的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