礬你來得晚,先罰一杯!”程老二笑著將程老幺拉到了主桌。程老幺和裴淑兩人穿著簡單,看上去沒有什么不同,不過大家的態度多了幾分諂媚。
程為止愣愣地看著。父親程老幺的背在那些巴結的笑臉中,似乎不易察覺地挺直了一絲,而母親裴淑垂下眼瞼,嘴角那抹笑像是用針線縫上去的,妥帖,卻毫無溫度。
這場景讓她感到一種比漠視更難受的眩暈。
裴淑先是掃了一眼餐桌,然后就招呼其他人,“怕是坐不下那么多人啊,我們再另外搬些桌椅來,免得有人夾不到菜……”
“要得。”賀文敏喜滋滋地應下,不像以前嫌棄麻煩之類的,甚至就連三媽范朝菊也主動搭話:“我看你們幾個男人一桌,我們女人家和小孩一桌嘛,這樣談話還好些?!?/p>
程為止跟著女眷們挪到旁邊支起的小桌。她看著主桌那圈煙霧繚繞中的男人,又看看身邊這張擠著婦孺、碗碟都顯寒酸的小桌,一道無形的、森嚴的界線,在杯盤碰撞聲中悄然劃下。她明白了,這頓飯,從來不是“團圓”。
盡管位置不在一塊,不過空曠的車間,還是能將眾人的談話聽個一清二楚。
“最后一道大菜到啦!”隨著嫂子錦雨眉的一聲提醒,大家紛紛期待萬分地看向眼前的菜式,原來是傳統的酸蘿卜炒雞。酸蘿卜的辛辣與土雞的濃香撲鼻而來,是地道的家鄉味道。
程為止鼻腔一酸,但下一秒,這股暖意就被周圍嘈雜的、各懷心思的談笑沖散了。味道依舊,但坐在這個味道中間的人,早已不是從前那些人了。
“大家可別嫌棄,畢竟廣州這邊難得買到合適的配料,就連這花椒和山胡椒都是我特意讓娘家妹妹帶來的?!卞\雨眉解釋了幾句,然后從大盤里分了一些到另外一張桌子。
人到齊后,大家都端起酒杯、飲料杯,臉上都是喜悅。就連一直悶悶不樂的程為止,這會兒也多了點欣喜,盡管大家習慣吵吵鬧鬧,但好不容易相逢,這種親人之間的感情,還是很難得的。
“嘖?!背汤隙豢陲嬒卤械木扑?,與對面坐著的程老三交換了個眼神,就裝作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問道:“誒,老幺你之前開廠的時候,是跟哪些人合作來著?”
“咋啦?”程老幺臉上雖然在笑,但沒有到達眼里,甚至還多了點警惕。
不只是他,就連裴淑也皺眉,像是在擔憂什么事情。
關于這場“宴會”,大家都能感受得到,除了吃喝以外,肯定還有一些事情需要商討。
“別看啦,大人們的事,咱們又管不著……”程俊林首先搶過湯勺,把盤子里的幾塊雞肉全部舀到碗里,一邊吃得津津有味,一邊吐槽:“萬利哥這手藝還是不得行,以前幺爸炒菜香多了?!?/p>
“俊林莫瞎說!”程禾霞瞪他一眼,然后小聲叮囑:“這件事,可影響著我們以后的廠子,千萬不能馬虎?!?/p>
程為止雖然在吃飯,但一直留意著不遠處的動靜,當即就接話道:“霞姐,到底出啥事了?”畢竟她現在也在逸合廠上班,若是三爸他們關廠,不只是程禾霞他們擔憂,就連她也害怕交不上下個月的房租。
“唉,還不就是那個環保的事。”程禾霞也沒啥心思吃飯,隨便擺弄了下碗里的米飯,就放下了筷子。她看著早已成年,卻依舊不懂事的弟弟,又看向一臉嚴肅認真的堂妹程為止,心里滿是感慨,這一桌人,實在是很難找到一個可以共同商量事情的。
“算了,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再說跟你們說了也沒法解決。”簡單解釋幾句后,程禾霞就站起來,打算去隔壁桌旁聽。
程為止也不愿繼續坐著,干脆跟了過去。
“哼有事就來找我,以前咋沒看到你們那么好心?”程老幺跟多年前一樣,暴脾氣一點就著。不過他并未直接離開,而是冷臉夾起一塊酸辣雞肉放在嘴里慢慢嚼著。
依照程為止對父親的了解,便知道這件事肯定有回轉的余地。果然,母親裴淑裝作一副無奈表情,語重心長地勸道:“你們不能光是口頭上說說,就讓我們把‘商業機密’告訴你們吧?”
“那你想咋辦?”程老三還有摸不著頭腦的時候,思維更為靈活的程老二卻忽然開口道:“大家都是一家人,雖然老幺你的廠沒了,但‘逸合’還在,你要是愿意,不如就回來當個車管?!?/p>
程老三回過了神,忙點頭附和:“是啊,這廠子本來多虧你才能開著!”
就在大家都說著好話的時候,程老幺卻沒有著急答應,而是將目光看向了程萬利,那種淡然的感覺,總給人一種挑釁的意味。
程萬利沉默地承受著那道目光,良久,才舉起酒杯,臉上綻開一個毫無破綻的、生意人式的笑容:“幺爸,當年要不是你領我進門,哪有我今天。年輕人不懂事,走過的彎路,還得您老來幫著捋直。我干了,您隨意?!?/p>
為了表達感激與賠罪,程萬利拎著桌上的酒瓶,愣是一口氣喝了大半,旁邊的人沒有阻止的意思,而是繼續與程老幺說著好話。
“老幺啊,你女兒也在逸合做事,現在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車間出事吧?”
“是啊,大家吃飯的家伙什都在這呢……”
程為止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仿佛自己突然變成了一件被擺在談判桌上的抵押品,價值僅在于能否換來父親的一句承諾。
原先熱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就連原先抓著女兒程樹青要教訓的徐碧,也意識到不對,忙松開手,走到了程老幺的面前。
她迎著眾人期盼已久,又有種大家族長輩的意味,停在程老幺和裴淑的面前,訓話:“家不是依靠一兩個就能維持風光的,還是要像石榴一樣,緊緊抱在一起才能繁榮昌盛!”
裴淑垂眸,幾乎就要將那句“當初逸意廠出事,也不見媽你這樣關心”說出口。
不過,仔細思索了會兒,她還是將視線看向了程老幺,與其他人一樣,倒了杯酒放在程老幺的手旁,語氣緩和:“媽說得也對,遇到事了,還是得一家人團結才行!”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了,他們完全可以借此機會,重新回到廠里。
雖然不再是老板和老板娘的身份,但一個“車管”,也可以填飽肚子,養活家庭。
兩人互相交換了道視線,最終,程老幺還是端起酒杯,站起身,嚴肅又認真道:“既然大家信任我,那我這回絕對不得辜負大家!”
“那就好!”程老二程老三皆是松了口氣,有些迫不及待地追問道:“那老幺你以前合作的洗水廠是哪些?”
賀文敏甚至還拿紙筆記錄起來。老三媳婦忙笑道:“二嫂還真是裝備齊全啊!”
大家沒理會兩人的明爭暗斗,而是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程老幺的那一通電話里。
“是洗水廠的李老板,他跟我們合作好幾回,以前萬利應該曉得……”
程萬利臉色一變,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程老二忙怨怪道:“既然曉得咋個不早些說,害得我們……”剩下的話,他并未說完,而是催促程老幺趕緊打電話給洗水廠老李。
眼看危機暫時化解,程樹青覺得人多悶的厲害,主動從人群里走出。
她看著在一旁的程為止,就朝她招了招手,說道:“來,為為?!?/p>
兩人一起去到了逸益的辦公室,里面鋪著光潔的瓷磚,墻上掛著俗氣但醒目的“招財進寶”畫,空調無聲地送著暖風。這一切都與程為止記憶中父親那間堆滿樣品、彌漫煙味、風扇嘎吱作響的辦公室截然不同,明亮的燈光讓她有些眩暈。
“聽你媽媽說,近來手頭緊張,所以我就隨便帶了幾件過冬衣服來?!?/p>
程為止對于小姑樹青這話,還是有些不理解,直到對方將那幾件洗得皺巴巴,甚至明顯小了一大截的棉服往身上套時,渾身的血液才猛地一下涌在臉上。
“不,不用了……”程為止臉通紅,說話也有些結巴?!拔矣幸路x謝小姑的好意?!?/p>
出門打工已經快半年,雖然賺的不算太多,她自認買上一件過年棉衣還是可以的。但現在,小姑程樹青的舉動,以及母親裴淑的求助,徹底撕開了包裹在她身上的遮羞布。
程為止高傲的心,終于徹底沉了下去……
“沒事,這衣服還好好的,再說你在廠里上班,穿那些顏色鮮亮的衣服,不是浪費了嗎?”程樹青下意識說出口,卻又覺得不對,忙補充道:“我意思是說,新衣服可以等有機會出去耍再穿。”
程為止咬緊嘴唇,勉強地露出笑容來。
她能理解小姑樹青的好意,可為什么仍是覺得傷心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