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后,工人們都零零散散地往外走,留下的人著急做完手頭的活,不愿意再加班,甚至連飯也來不及吃。這幾日裁片減少,連帶著車前袋的數量也不多。
推開廠門,一陣子清冷寒風刮來,程為止覺得臉有些發麻,趕忙瑟縮地將手插在兜里,一言不發地趕路。
沿途能感受到,獨屬于節假日的歡樂,還有不少穿著玩偶衣服的人正對著她揮手,不過她并沒有心思互動,而是想著搬家的事。
前幾日就收到了貼條,不過,爸媽都沒有理會,只是隨便將催租信息從門上扯下,揉成皺巴巴的扔在垃圾堆里。
“沒事,我還不相信了,當真能把我們給趕出去?!”
程老幺和裴淑早出晚歸地,誰也不知道兩人究竟在做些啥子,就連前段時間鬧著要買車的事,也從未給程為止商量一下。
“爸爸,要不然就不買了吧?”當初,程為止很是緊張地給出建議。從她的角度來看,這個處于風雨飄零的家庭,實在是沒有必要再去負擔一件并不屬于他們的“禮物”。
可程老幺并不這樣認為,他搖頭,從兜里掏出白沙煙,放在唇旁,似是回味,又似是感慨:“在這世上走,面子可少不了,要不然誰把你當人看?”
一旁的裴淑邊整理晾在窗臺旁的衣服,邊贊同點頭:“你老漢說得對,你忘了,以前去吃飯,家家戶戶都有車,我們想回來,愣是要分成三輛去坐。”
那種尷尬又手足無措,被人安排的滋味,太難受了。不僅是程老幺忍受不了,就連裴淑也難以接受。她看向程為止,眼里帶笑:“你放心,咱們三個人難道還負擔不起一輛車嗎?”
程為止說不出任何話,喉嚨堵得厲害。直到午夜時分,她躺在地鋪上,輾轉反側許久,還是想不明白,若是這個家里能一下拿出好幾十萬來,為什么不能讓她去讀書呢?
既然都是消費,為什么卻換來不同的對待?
程為止想不通,干脆就不再思索這事。她心里清楚,在三爸廠里做事的工錢,是永遠都沒有辦法拿在手里的,也是無法被她支配的。
果然,熬過了“押一個月”的舊習俗后,三媽在辦公室計算工錢的時候,很是自然與習慣地看著她:“都轉給你媽老漢了,反正你還小,這錢拿著也沒有。”
程為止一言不發,始終保持沉默,雖然手背上的疤痕已然好轉,但皮膚上留下的白色印,稍微留心就能看到。不過,無人問津。
她停在門口,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時那熟悉的、略帶滯澀的“咔噠”聲沒有出現。門是虛掩的。程為止推開門,一股陌生的、混合著劣質空氣清新劑和煙草的味道撲面而來,取代了家里淡淡的霉味和母親頭發上飄柔洗發水的氣息。幾張陌生的面孔從飯桌上抬起頭。
“賊娃子嗎?你在做啥子!”
程為止猛地后退一步,背撞在冰冷的門框上。她抬頭死死盯住門牌號,數字沒錯,但門上那張她貼的卡通貼紙不見了,只剩下一點頑固的膠痕。
“對,對不起。”
等待核對清楚后,程為止露出疑惑與不安表情:“那我們的東西……”
“呵,之前不是早就說過有新住戶搬進來,你們的東西也都收走了。”
當幾人扯皮說不清楚時,干脆鬧到了房東那。坐在門口小賣部的房東很是不耐煩地揮揮手,催促道:“那些不要的東西都扔在了樓道里,你要的話,自己早些去撿。”
程為止遭遇幾次打擊,導致言語都有些困難。她緊緊握住手背,勉強地回答了聲“好”,幾乎是拖著身軀來到了樓到處。那原本用來堆放垃圾的角落布滿各種亂七八糟的雜物,湯湯水水流了一地,幸好不是炎夏,否則肯定會滋生更多驅蟲。
在那一片狼藉里,程為止看到了小小的紙箱和一只被壓在黑色垃圾袋下面的黃色企鵝。那是她六歲生日時程何勇在路邊攤贏來的,一只眼睛的漆已經磨花了,咧著的嘴角還保持著滑稽的微笑。現在它肚子上裂開一道縫,露出里面暗灰色的填充棉,渾身沾滿了油膩的污漬和一道清晰的鞋印。
沒有價值,也就不會被人帶走和看重了。
意識到這點后,程為止眉眼里都掛著哀愁。她艱難地從中翻找出被房東丟棄的行李,然后站在樓道口,等到有人回來時,就壯著膽子上前發問:“你好,能借下手機嗎?”
當初大家都說,小孩用電子產品影響學習,連帶著程為止也失去了與人交流溝通的工具。
對方本來不愿意的,但瞧著她拎著重物,一副凄涼模樣,就好心說道:“本地五毛,長途一塊哈。”
程為止愣了下,原先的膽怯稍微減輕許多,然后摸著口袋僅存的零錢,重重地點了下頭。她拿著手機,習慣地撥出早已熟悉的號碼,對方并未接通,一連撥打了好幾次都是這樣,直到手機主人都要沒了耐心,程為止才想起編輯信息。
“媽媽爸爸,你們現在在哪?”她簡單解釋了下關于“家”更換了主人的事情,希望能從對方口中得到一個去處。
“叮咚。”一聲脆響,手機提醒有陌生人來電。
程為止欣喜地按下接通鍵,很快,熟悉的聲音匆匆說道:“我們找了個小公寓,地方有些小……你待會兒在門口等人,我叫同學帶你去租房。”
幾句話后電話掛斷,甚至都等不到程為止回答“好”或者“不好”。
站在旁邊等待的路人,看著程為止的眼神里充滿了關懷和擔憂,下意識地說道:“小妹妹,要不要再打一個?”思索了下,又著急補充,“放心,我不收你的錢咯。”
程為止抿唇,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像是把眼淚憋回去了,才看著路人笑著說道:“沒事,一碼歸一碼。”
她掏出一塊錢給了對方,然后拎著一堆東西站在了樓門口。
瑟瑟寒風里,不遠處的路燈也忽閃忽閃的。茂密的樹木,被狂風一刮,只剩下了幾根光禿禿的枝干,一眼望過去,非常具有喜感。偶爾會有人路過,也有拎著麻袋在翻找垃圾桶的老婆婆,身形佝僂。
那一瞬間,程為止想起了奶奶徐碧和嘎嘎鄧玉蘭。若是她們在這,只怕也會閑不下來,有空時就到處翻翻找找,撿一些塑料瓶賣錢吧。
“為為?”穩重的聲音,讓程為止回過了神。迎面撞見的是關切的眼神,對方伸手過來幫忙拎起行李袋,疑惑又擔憂道:“你一個人在這?”
程為止這才想起媽媽的叮囑,可左顧右盼后發現壓根沒有看到她口中的“同學”,只好無奈地向來人解釋:“趙叔叔,我們住的房子到期了,我現在正在找地方住……”
少年人的窘迫,被趙傲一覽無遺,他曾經也體會過住在鐵皮屋里,和許多人擠在一起的感受,現在自然不會過問太多。
“走嘛,”他聲音有點干,“我認得個房東,價錢……還算公道。”他省略了“便宜”兩個字,仿佛那是種傷害。
“好,那謝謝趙叔叔。”程為止悄悄扭動了有些凍僵的手,然后小心謹慎地跟在后面。
雖然大家都是認識的,但她也不敢隨意地交托信任。直到兩人確實站在了一個掛著出租房屋招牌的樓前,她才悄悄松了口氣。
“這房東是我認識的,之前我們一家也在這樓里住過,價錢還算是實惠,就是位置比較臨街,有些吵……”趙傲簡單介紹了下房子的情況,然后又與房東討價還價了一番。
直到對方開口詢問:“幾個人住?”
程為止才鼓起勇氣道:“一個人。”
“噢,那就挨著樓道口的這間吧,正好還能做飯……”房東拿起鑰匙。
鐵門打開,一股潮濕的石灰味混著下水道隱約的腥氣涌出。屋子窄得像一個豎起來的棺材,一張鐵架床塞進去就滿了。床尾用半截水泥墻和一塊發霉的藍布簾子隔開,后面便是蹲坑和水龍頭,滴水聲在寂靜中被放大得清晰無比。唯一一扇小窗對著另一面墻,距離近得能看清對面墻磚的紋路,光線被吞噬得只剩下昏沉的一團。
強烈的視覺沖擊和簡陋程度,讓程為止詫異了一秒,不過她并沒有拒絕,而是追問:“房租多少?多久付一次?燈泡水管壞了誰來修理……”
印象當中,窩在裴淑懷里撒嬌的小姑娘,一夜之間長大許多,像是個成年人般地與人商討。旁邊的趙傲幾次都想開口說話,最終還是忍了回去,然后沉默著幫忙把屋子仔細檢查了一遍。他從口袋里掏出了幾張紙幣,遞給房東:“這個月的房租錢,我給。”
還不等程為止拒絕,趙傲就說道:“你爸媽以前照顧過我,現在算是還人情啦。”
夜深了,他的叮囑聲散在樓道里。
趙傲下樓,幾次回頭,看見那扇鐵門輕輕關上,門縫下的光倏然消失。
門內,程為止靠在冰冷的鐵門上,終于允許自己急促的呼吸。
一道清冷的月光從高窗擠進來,落在她腳邊打開的行李袋上,照亮了那件從垃圾堆撿出的舊外套。袖口處,一點熟悉的、洗褪了但仍隱約可辨的藍色,在昏暗中靜靜地反著光。
程為止沉默地看了會兒,拿手指捻了捻那一點藍。塵,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