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里。
程為止看著堂哥,他眼眶赤紅,脖頸上的青筋還未完全平復,像一頭剛經歷過殊死搏斗卻不知勝敗的獸。空氣凝滯,只有消毒水味刺著鼻腔。
忽然,程萬利肩頭一垮,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似哭似笑的氣音:“為為,你曉得嗎?我以前是真羨慕你。”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臉,聲音沙啞下去,“有幸福的家,有能指望的父母,還他媽生在了個好時代……”
他望向窗外,目光沒有焦點,仿佛在問程為止,又像在問虛空:“我要是晚生幾年,多讀點書,我爸媽……沒那么老實巴交,這條路,會不會不一樣?”
所有的答案,最終化為一聲重重的嘆息。
原先他對于堂妹的羨慕,如今也被命運的無常給震撼,下意識地問出聲:“你后悔嗎?”
程為止愣了下,然后搖頭,看著走廊墻上貼著的一些注意事項,輕聲回答:“路是自己選的,該怎么走,我自己心里有數。”
程萬利再次笑出聲,這回沒有像之前一樣冷嘲熱諷,而是滿懷期待:“好!那我倒想看你要怎么走下去……”
離開醫院時,程萬利特意取出錢包,將剩余的零錢全部塞到了程為止的手里,似笑非笑:“想要在這社會上混,沒錢可不行。”
程為止要拒絕,他卻說:“權當是你陪我說話的誤工費啦!”然后瀟灑揮手離去,仿佛之前蠻狠鬧事的人是另外一個人。
捏著手上這疊厚實的零錢,程為止莫名想起了那個被打暈的保安。
重新回到醫院病房,她站在門口處并未進去,從透明的玻璃板往里看,正好能瞧見保安那腫脹的面孔,以及被包裹的結實的手臂。看來除了面部的損傷,胳膊也骨折了。
“已經有人替病人交過醫藥費了……”當她站在繳費處時,工作人員給出了這樣的回答。程為止思索了下,重新將整理好的紙幣遞過去,叮囑道:“那麻煩您把這錢保管著,等病人出院時再給他吧。”
“欸——”工作人員剛想說有些不符合規矩,程為止就已經轉身往外跑去。當她氣喘吁吁地遠離人群,來到了一個寂靜角落時,整張臉上才終于恢復了些笑容來。
程為止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對是錯,可清楚那種被金錢壓在胸口的沉悶感,實在是太難承受了……
匆匆數月,一縷鵝毛從樓宇之間飄落,讓人有些懷疑,是不是下雪了。
當下一刻,程為止又笑著搖頭,廣州的氣候,實在是很難看到雪花,只有像清遠那邊接近山林的角落,或許才能看到一些。
“走,今兒個是放假,大家一起去松山湖耍!”不知道是誰在家族群里喊了一聲,程家的人就紛紛響應起來,就連原本沉默的程萬利也不像以前那樣驕傲,而是主動招呼大家:“我負責買食材,二爸三爸來生火……至于幺爸嘛。”
關于他們倆人之間的矛盾,家族里的人都心知肚明,正要考慮如何打圓場呢,忽然就看到程萬利發出了信息:“幺爸手藝最好,就由他來負責掌廚!”
“好,那大家就等著吃嘛。”程老幺很快給出了回答。
難得一次的家族聚餐,所有人都摩拳擦掌,興奮極了。除了程禾霞不好意思地告假:“橙子還小,我得陪著她。”
家族里最小的孩子,早已從程為止變成了程禾霞的幺女——橙子,這個小小的嬰孩,一直沒有機會出現在大家面前,對她的印象也就只有滿月酒時包裹得十分嚴實。粉粉嫩嫩,又細皮嫩肉的小臉,圓溜溜的大眼睛,結合了程禾霞和霍滿山的全部優點。
剛出生的時候,老三媳婦就沒少擔憂,直到從醫生口里聽到“放心,一切都正常!”這才徹底松了口氣。后續看到外孫女橙子的小腳長度已然超過了女兒程禾霞小時候,心中的巨石又落了一枚。
“好好好!這回我看哪個還笑話我們屋里的人矮小!”女婿霍滿山足足一米九的身高,遺傳到外孫女橙子身上,最少也有個一米七吧?
不僅如此,外孫女橙子的膚色也不像幾個親人般黝黑,白白凈凈的,一看就乖。本來一心期盼生個外孫出來的老三媳婦和程老三,愣是改變主意,天天下班后就想著去逗她耍。
“嗯,還是像我們程家的人。”瞧著那一對黝黑的眼珠和濃密的眉毛,程老三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管他是男是女,只要是程家的兒女都是最好的!
相比較程老三一家的欣喜,程老二屋里就顯得吵鬧許多。
就連出發去松山湖游玩的這段路上,賀文敏也沒少與程老二斗嘴,甚至還主動分開坐。
“老二,你又咋個和二嫂鬧別扭了?”大家好奇地看著他們,實在是想不出兩口子有啥事能鬧的居然要分居。
程老二臉上閃過一絲別扭,嘟囔道:“誰知道她在亂發啥瘋,不就是去見幾個客戶,這有啥大不了的。”
“估計是更年期到了,老二你還是得多關心一下二嫂。”裴淑善解人意地提醒。
說話間,眼前的道路旁已經出現了松山湖的招牌提醒。
程家人數多,光是程萬利買的那輛車載不走,于是大家就花錢包了一輛小巴車,這下不僅能帶上許多野餐工具,位置還更為寬敞許多。
不過程老幺一個人坐在后排,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對于司機的技術很是不滿意。
“還是小轎車開起安逸……”
他的吐槽,頓時引來旁邊程老三的附和:“老幺說得對,家里再怎么樣還是得有輛車才行!”
“是啊,之前橙子晚上發燒,可嚇慘了我們,要是有車幾下就去醫院了,也不至于險些耽擱。”在這件事上,老三媳婦罕見沒有反駁,也沒有叫嚷著說要省錢給程俊林存媳婦本。
“那就買!”程老幺眼睛里閃著光彩,很是老道地介紹:“你想要啥子樣的告訴我,我對車子熟悉!”作為家族里最早買車,有著十來年駕駛經驗的程老幺,自然要比所有人更為了解汽車。就連之前程萬利買車,也將其叫到了現場幫忙砍價。
“唔,首先是要劃算一些,還要寬敞,還要夠氣派!”程老三一口氣說了不少關于新車的想法,兩人聊得可熱鬧了,甚至約著等回去后就到4s店里去訂車。
“買車還是得看幺爸的,就是不知道幺爸你覺得哪輛車好了?”當大伙都將車停穩,找地方休息時,程萬利忽然說出這話來,還饒有興趣地盯著他們一家。
本來大家都知道,眼前的程老幺沒了工廠和車子,就是個最為普通的打工仔,甚至背后還可能背著債務。他哪里有什么錢去買車?更別說買車之后的維護費用。
“哎呀,本來就是老三和我吵著要買車,老幺就好心提個想法和參考而已。”程老二幫忙打著圓場,想將事情糊弄過去就是了。沒想到程老幺自己卻較真起來,一口應道:“像我這種身份,隨便買個十幾二十萬的車就行。”
“那行!以前是幺爸陪我去買車,這回得換成我來陪你們了。”程萬利臉上帶著笑容,眼睛一直盯著程老幺,好像生怕他會反悔一樣。
直到程老幺一口應下:“要的,回去我們就提車。”
兩個人說得很是熱鬧,壓根沒有看到周圍人神情各異。
“唉,老幺就是脾氣沖,做事也沒個考量,這車哪里是想買就能買的。”老三媳婦搖晃了下腦袋,主動向裴淑看去,“你也是,該勸著點的。”
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的事情,難道老幺還少做了?
對于大家投來的關注目光,程為止覺得很不是滋味,渾身像長了刺般難受。可裴淑卻仿若無知,甚至還嘴角帶笑地解釋:“沒事,既然老幺喜歡,那就買一輛,剛好我們一家人走動也需要。”
“那好嘛。”老二媳婦賀文敏看似好心勸導,實則心里也有些打鼓。
這老幺一家子一天也沒見看過啥正經事,這游手好閑地到處玩,怕是生活都困難,咋個有錢去買車,估計就是嘴上說說罷了。
不只是她這樣認為,就連老三他們也這樣想。畢竟這車錢一下就要拿出來幾十萬,若是程老幺能拿出來,哪里還會艱難度日?
猜測歸猜測,但好不容易出門一趟,所有人還是很快就被眼前這一片美景給吸引。
“快看呀!那邊的房子怎么跟國外看過的一樣?”首先發出驚嘆聲的是錦雨眉,她急忙將手中的蘋果手機塞到了程萬利的手中,并催促道:“快幫我給它們合個影,記得要像‘星你’的女主角一樣好看!”
“雨眉你說的啥子,我們咋聽不懂……”幾個年齡稍大一點的面面相覷,而程為止則是很快領會了嫂子的意思,幫忙解釋:“就是最近流行的一部韓劇,叫《來自星星的你》。”
“嗨喲,原來只是個電視劇,也沒啥稀奇的。”老三媳婦“嘁”了聲。
這頓時讓錦雨眉有些不高興了,忙停止拍照的姿勢,從隨身帶著的YSL挎包里摸出一支鏡光唇釉說是要補妝。那外殼上帶著閃耀的星星印花,立即吸引了幾人的目光。
“這口紅顏色可艷麗誒,模樣也特別。”
錦雨眉眼皮一挑,得意道:“那是當然,這可是限定的‘星辰’系列,難搶得很,我還是喊萬利加錢找黃牛買的……”對于這一點,她可自豪了。
其他幾人嘖嘖感慨,可真能燒錢啊!買個化妝品居然還那么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