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杯盞酒時大門卻忽然被人推開，迎面走來的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徐慶，怎么會是你？！”
不止是裴淑表示詫異，就連程老幺端著酒杯的手也微微顫抖了一秒鐘，但他假裝沒有看到對方似的，直接端起酒水一飲而盡。反正這一切都與他沒有了關系，是不是徐慶都無所謂。
人群里，程為止難得想要開口說話，可熟人太多，大家都顧著與徐慶說話，就連程萬利也熱情地將他攬在身旁，介紹道：“這位，既是幺爸的得意徒弟，也是近期與我們搞合作的徐老板。”
大家倒吸一口涼氣，看向徐慶的眼神都發生了改變。
“真沒想到，老幺倒臺后，這侄子和徒弟都發達了……”老三媳婦脫口而出道，頓時讓身旁人臉色微微一變，然后低聲提醒：“莫亂說話。”
“這有啥，反正老幺是不會計較這些的……對吧？”老三媳婦說完還專門笑著看向程老幺，主動往他碗里夾了塊牛肉，喃喃自語：“能培養出兩個厲害的大老板，也不容易。”
程老幺感覺胸口被人捶打了好幾下，愣是一口氣差點沒呼出來，直到徐慶推開人群，主動走到面前，恭恭敬敬地端酒來：“師傅，好久不見。”
當初兩人站在逸意門口的分別場景就好似在眼前。可現如今，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里苦苦掙扎，程老幺臉上閃過幾種復雜情緒。
他端杯的手穩得出奇，仰頭一飲而盡，喉結劇烈滾動，仿佛咽下的不是酒，是這些年的憋屈。他重重拍打徐慶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自己釘進對方的成功里，聲音洪亮得整個包廂都能聽見：“好小子！有出息了，沒辜負老子的眼光！”
這話是說給徐慶的，更是說給桌上每一個曾經輕視他的人聽的。
徐慶垂眸，笑了笑，主動提議帶著他們去附近自家工廠看看。
“好！反正我們也沒事做。”裴淑拿起紙巾隨意地擦拭嘴角，一口應下，想著去看看熱鬧，程為止卻在原地躊躇不前。
“為為放心，我開車來了，不得讓你多走冤枉路。”徐慶像以前一樣逗程為止，可她卻沒有露出笑容來，只是很勉強地開口解釋：“小徐哥哥，我下午還要貨沒做完的……”
那臉上的苦澀意味，讓徐慶臉上的笑徹底僵住，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程為止，又連忙盯著裴淑和程老幺：“師傅，這是？”
“唉，為為她自己不愿意讀書，誰能管得住呢！”裴淑輕而易舉地將事情揭過，至于程老幺壓根就沒有把這事放在心里，只板著臉問道：“你那個廠，規模有多大，人員安排還合適吧？”
徐慶沉默了下，重新看向程為止的眼神里多了份愧疚。
不過并未多言，而是伸手招呼著程老幺夫婦：“走嘛，師傅你們看完就曉得了。”
很快，一輛皇冠車穩穩當當地停在川菜館前，打了蠟的車身看起來光滑得可以照出人影來。裴淑先開門進去，然后是程老幺緩緩進去，身形也忍不住變得挺拔許多。
曾經消失不見的傲氣，伴隨著徒弟徐慶的回來，終于再次出現……
程為止靜靜地站在原地，望著車輛離開。正要轉身回車間時，忽然瞧著堂哥程萬利正晃晃悠悠地趴在一個桌前大吐特吐，一大堆嘔吐物頓時將瓷磚污染，不止如此，甚至還差點將嫂子錦雨眉的外套給弄臟。
“喊你少喝點，非不聽！”她小聲教訓了下，扭頭叫來幾個人幫忙照看著程萬利，然后自己沖到廁所去清洗衣角的污漬。
“別扶我，我能自己走。”程萬利即便是喝多了，仍舊是非常好面子，愣是說自己沒喝醉，要去廠里看看情況。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一段直線，看著確實沒啥大問題，大家就隨他去了。程為止擔憂出事，慢慢地跟在后面。
“誰啊！”伴隨著鐵柵欄被晃動的聲響，一個穿著保安服的中年人走了出來。抬眼瞧見有人趴在那，渾身都是酒氣，便以為是醉漢鬧事。
他拿起棍棒朝著程萬利戳了戳，不耐煩地催促：“快些走，這是你能來的地方嗎？！”
無意之間說出的話語，瞬間點燃了程萬利心中的痛，他一想到剛才席間徐慶被大家羨慕的眼神，以及幺爸程何勇的諷刺，更是氣得恨不得找地方出出氣！
“你剛才說啥呢？！”程萬利好不容易站直了身體，保安卻迎上前一把拽住他胳膊，不由分說地就要往外推。感受到被排斥后，壓抑在心里的痛苦與憤怒終于忍受不住要爆發了。
只見程萬利握拳，朝著眼前人的面中就是一拳。保安沒有設防，更加沒有想過一個醉漢的力量如此強大，居然一下子被打倒在地，鼻頭疼得幾乎暈厥，濕漉漉的血腥味，讓他腦子發懵，下意識地伸手一摸，整個手上沾滿了血液。
“啊！你居然敢打我！”保安慌亂的喊叫出聲，然后抄起手上的棍棒就朝著程萬利敲打過來，但很快就被程萬利給躲閃過去，那棍子不僅沒有打著他，反而還被搶了過去。
“嗝。”程萬利打了個酒嗝，然后恥笑道：“實不相瞞，我在少林寺練過一兩招，就憑你，還想跟我動手？”
“你……”保安氣得渾身發抖。
程萬利嗤笑一聲，慢條斯理地掏出鼓脹的皮夾，用兩根手指捻出一小疊百元鈔，沒有扔，而是讓它們像枯葉一樣，一張張飄落在保安沾血的臉上、身上。“疼嗎？”他俯身，酒氣噴在對方臉上，“錢砸臉更疼吧？撿干凈，這就是醫藥費！”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瞬間死寂。那不是在解決問題，是在享受用金錢踐踏他人尊嚴的快感。
足足八百塊，抵得上幾天工資了。反正這鼻血洗下就干凈了，不至于與錢過不去呢！意識到這點后，保安叫罵的聲音小了些，顫抖著手要將地上掉落的錢撿起來。
“沒骨氣，像你這樣的人，活該窮一輩子！”程萬利看到這一幕后，再次發出嗤笑。
那諷刺感深深地刺激了保安，熱血頓時涌進腦子里，讓他根本就來不及思考，轉身就沖到了保安室，一眼便看到桌上剛削完水果的刀子。
他心中一橫，頓時就握著刀子來到了程萬利的面前。
“臭小子，老子弄死你！”伴隨著一聲怒吼，保安就要向程萬利捅去。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身影及時地沖過來將其撞開，待站穩后，又扶著程萬利往前跑幾步，大聲喊道：“救命啊！殺人啦！”
這話頓時引得街邊好幾個人看過來，那拎著刀子想要再度沖過來的保安像是要斬草除根一樣，鐵了心要狠狠教訓程萬利一頓。
“該死的！”程萬利也急了，抬腳就是一下踹過去，力道大得驚人，幾乎將保安踹出去幾米遠。那人跌倒在地，暈暈乎乎的，壓根站不起來。
很快，一輛救護車過來要將人拉走。
“萬利哥哥，你的胳膊……”程為止小心提醒。
直到這時，程萬利才后知后覺地看到右手傳來的刺疼，以及那被血染透的衣袖。
“那就一起去醫院包扎下嘛。”他不在乎地招手，程為止猶豫了下，決定還是先陪著他去看看情況。
“剛才的事，多虧了你。”倆人坐得較近，程為止能感受到從程萬利身上透出的兇狠與冷淡，他不僅對別人的傷不在乎，就連自己的傷口也叫護士隨便包裹了層紗布了事。
“沒事，我們都是一家人嘛。”程為止輕輕地回答。
“是嗎？”程萬利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笑意，故意轉頭問她：“難道你不曉得，之前幺爸廠子出事，也有我的一份‘功勞’？”
見到他明目張膽地說出實情，程為止瞪大了眼，呼吸也變得急促。
程萬利把頭靠在冰涼的醫院墻壁上，香煙在指間捏得變形。“嚇你的……”
他咕噥著，眼神渙散地看向天花板，“真要做絕了，那我成什么了？幺爸養大的，一條反咬主人的狼？”
程萬利忽然吃吃地笑起來，轉向程為止，眼底卻一片冰涼。
“為為你曉得嗎，剛才看見徐慶給幺爸敬酒……我這兒，”他用沒受傷的手戳了戳心口，“居然他媽的酸了一下。好笑吧？”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語，“你是不是也盼著我出點事，好讓你老漢，我那‘重情重義’的幺爸，有機會把這攤子‘拿回去’？”
當初的師徒情誼，程萬利以為早就忘卻了，沒想到看到徐慶回來，與程老幺關系親近的模樣時，再次從腦袋里冒了出來。
他煩躁，不安，就像是有什么東西即將爆發，只能用各種事情來壓抑那種難受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