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在新塘，樓與樓之間隔得很近。好在逸合制衣廠靠窗的一邊是馬路，稍微減少些憋悶感，但偶爾響起的車輛聲，又驚得人耳膜不適。只有等到午夜時分，一切才終于恢復安靜。
“舒華你就留在這嘛。”程俊林拉著女友坐在沙發上，對方卻盯著眼前有些低矮的隔層，眼眸里多了點考量。片刻后，她開口商量：“要不我還是去附近酒店住好了……”
“這可不行，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單獨住著豈不是很危險？”老三媳婦范朝菊主動從兩間相隔的小屋里走出來，然后抱著被子，指著其中一間解釋：“我已經換好了床被，你住著剛好。”
女友舒華臉上有些猶豫，就瞧著程俊林拍著胸口保證：“你放心，我就在隔壁住著，絕對不會有事！”
話雖如此，等到燈光關閉，四周都陷入黑暗中。門口晃蕩個身影，靠近縫隙，小聲與里面的人說道：“舒華，你把門開開。”
屋里傳出一陣“鐺”的響聲，像是把什么東西給碰到地上。
“沒事吧？”程俊林用力地推動了大門，卻絲毫沒有反應，急得他腦袋上冒了不少汗水，若不是擔憂被人聽到，只怕現在早就一腳將門給踹開了。
“只是不小心把手機弄掉了……俊林，你回屋休息吧，有事明日再說。”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一起玩了許久，舒華自然曉得這個時候程俊林鬧著要進屋肯定沒啥好事，就害羞地拒絕了。
可沒想到，程俊林并不像以往一樣離開，而是蹲在門口，語氣急躁道：“之前你吵著要我帶你來看廠子，我都聽你話了……”
“唔，我累了。”舒華繼續尋找理由。
外面安靜了一瞬間，忽然就聽見程俊林在門口冷笑一聲，大聲嘶吼：“你還真以為考上大學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啦，像你這種大學生，以后我家廠子想招多少就有多少！”
躺在床被里的舒華，臉上的笑意凝固在臉上，就像是初次認識男友一樣，很難以置信地發問：“你，你說啥子？”
程俊林不耐煩地拍打了好幾下大門。
在兩人把話說開之后，他更加沒了約束：“之前你說想看看我家的‘實力’，我可是連廠里的賬本都偷偷給你看過兩眼。舒華，咱們之間，早就算不清了。”
他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你畢業旅游的錢，是誰幫你搞到的？你媽住院時那一萬塊錢應急，又是誰二話不說轉給你的？……現在跟我算‘矜持’，是不是太晚了點？”
這番無賴做派，引得舒華露出驚恐表情，她趕忙翻身而起，將門鎖關得更為嚴實，同時用身體堵在門口，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
隔著那道薄薄的門板，她能清晰地聽到各種叫罵聲。
“叔叔，嬢嬢——”舒華無力地喊出聲，只可惜嗓子就像是被什么東西給堵住了，壓根發不出太多的響動。她的背死死抵住門板，木板薄得能清晰傳來他掌心的溫度。那不是情人的溫度，是捕獸夾的鋼鐵寒意。
舒華咬住手背，把嗚咽憋回喉嚨，咸澀的液體卻瘋狂涌向眼眶，不是流出來的，是嗆出來的。原來，那些曾經的“好”，都像這車間憋悶的氣體，早有標價，只是她呼吸得太久，忘了算計。
這種屈辱的滋味，一直持續到天亮。當一聲重重的推開柵欄聲響起，舒華才渾身一抖，從噩夢里蘇醒過來。
她摸了一下冰涼的臉頰，手腳有些發抖地扶著墻站穩。
屋子里是特意拿木板隔出來的夾層，沒有窗戶，只能依靠小小的燈盞照亮。趁著這短暫的安靜時刻，舒華幾下就將行李收好，然后小心翼翼地聽著門外的動靜。
“噠噠噠——”是縫紉機！意識到這點后，舒華稍微松了口氣，有外人在，應該不會鬧得太難堪了。不過回想起昨晚程俊林那突然爆發的惡意，她還是有些不放心，愣是等待了半小時，直到車間里的噪音越來越大，才終于壯著膽子開了大門。
“吱——”一聲悶響后，舒華并未看到有人，于是便匆匆背上包裹，大步往外走。
哪知經過門口的熨燙處，恰好與老三夫婦撞了個正著。
兩人手上都拎著一疊裁片，見到舒華要走，還疑惑詢問：“不是說好要多住幾天嗎？”
“是啊，我還想著讓俊林帶你到處逛逛，多買點東西呢！”范朝菊不愿看著未來媳婦就這樣離開，趕忙放下手中的東西，就要去拉她的手。
“夠啦！”舒華冷著臉，有些尷尬又有些氣憤道：“嬢嬢，我不相信昨晚你們沒有聽到響動，既然如此，就莫怪我……”
她甩開范朝菊阻攔的手，大步流星地朝著街道外走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范朝菊撇撇嘴，撿起裁片，對著光檢查縫紉線是否有掃到淀粉水，嘴里嘀咕道：“這耍朋友嘛，哪個不是這樣過來的？你當年不也……”
她瞥了程天遠一眼，把后半句“在草垛邊硬來”咽了回去，轉而道，“就她一個大學生金貴點。哄哄就行了，女人家耳根子軟。再說了，身子都被咱俊林‘驗’過了，以后不跟他，還能嫁給哪個？二手貨，不值錢咯。”
范朝菊手里的熨斗劃過布料，蒸汽“嗤”地騰起，模糊了她臉上那片習以為常的冷漠。
這種話語頓時引來程天遠的贊同，兩人一合計，這年輕人的事情，還是讓他們自己去處理。
不遠處，傳來一聲慌張的叫聲，緊接著程俊林連鞋子都顧不得穿穩，將手機屏幕對準他們，追問道：“糟了糟了，舒華把我給刪了，現在電話也打不通……”
當程為止端著一份腸粉在廠門口吃的時候，正好撞見這一幕。
對方像是沒有發現她一樣，自顧自地商量起來：“你們昨晚就該出來幫忙的，要不然哪有這回事，這下好了，到手的媳婦也沒影子啦！”
面對幺兒的責怪，老三夫妻無言以對。那股子酸槳和化學氣味，嗆得兩人都忍不住咳嗽了好幾聲，然后開口說道：“我們老了，不中用了，以后還是要靠你們自己。”
“哼！真要是這樣想，那就該把廠子交給我來管理。”程俊林很是自豪地挺直腰桿，許下承諾，要不了一年，我絕對可以像萬利哥一樣，把廠子開得更火紅。
程為止眨了眨眼，扔掉手中的白色泡沫盒，回到了車位。不遠處的工位上同樣是坐著好幾個工友，大家都忙碌于眼前事，對于老三家的狀況似乎一點也不感興趣。
一直加班到中午，她才終于松懈下來，看著手上的深藍痕跡，猶豫了會兒，終于去廁所里簡單沖洗，然后去樓下的便利店買了些餅干吃。
干脆的味道，并沒有讓她覺得難以接受，反而還美滋滋地在座位上享受著難得的安靜時刻。相比較夜晚的各種呼嚕聲和燥熱感，這個大車間反而還更涼快些。
“走，為為，你大哥哥請客吃飯。”熟悉的聲音打斷了這份安逸，然后不由分說地拽著程為止往外走，同時將她手中沒有吃完的餅干揉成一團，抱怨道：“天天盡吃一些沒營養的……”
程為止沒說話，低頭跟隨在爸媽身后。
三人一直走到了家川菜館，滿滿幾桌人聚在一起，各個臉上都掛著喜慶，偶爾說幾句打趣話。沒有人留意到他們的到來，直到程老二的偶然一瞥，才急急說道：“你們來晚了，就坐在外面那桌嘛。”
“哎唷，萬利這過生咋個不早些說，我們都沒有準備啥子。”裴淑習慣性地說著客套話，沒想到一旁的老二媳婦賀文敏卻打斷道：“人家現在是大老板，還要你給啥……”
程萬利的媳婦錦雨眉畫了個精致妝容，穿著一身淺粉色套裙，手腕處一個青白色和田玉鐲子，指節戴著偌大的翡翠指環，看上去斯文又優雅。
她微笑著叫服務員，往裴淑她們這一桌放上一瓶茅臺，然后還有一條黃芙蓉王。
“幺媽，幺爸，你們都莫客氣，萬利能有今天，也是拖了你們的福氣，這點東西算是我孝敬你們的。”
此時的錦雨眉看著比以前客氣許多，一舉一動都透著“老板娘”的架勢，壓根不像以前的劍拔弩張。既然她愿意服軟，那裴淑自然也不會再追究什么，把煙酒往面前一推，就笑著附和：“話是這樣說，但萬利能賺錢養家也是他自己的本事。”
“這么好的飯菜，要是能把老大喊來看看就好了。”程老二掏出手機，“咔嚓”就是幾張，然后喜滋滋地表示要給對方打個視頻電話。
“二爸莫著急噢，過兩天我們就把老漢接來了，到時你們可以慢慢敘舊……”錦雨眉走回到程萬利的身旁，很是親近地表示：“萬利他心疼老人，一有錢就想著讓他們好好享受一下呢。”
原本吃吃喝喝的人，頓時停下來夸贊起程萬利的孝心。
“程老板重情重義，跟他混準沒錯！”
“就是啊，我看著老板娘也是個通情理的，對親人好，對工人也好……”
聽著耳旁的議論聲，錦雨眉和程萬利繼續露出笑容來，很是熱情地與大家碰杯慶祝，好不熱鬧。唯有坐在角落里的程老幺沒人關注，正悶頭喝酒。
“別喝那么急，當然胃病復發。”裴淑小聲勸阻，卻換來程老幺的冷哼，他盯著眼前的茅臺和香煙，似笑非笑道：“你還真以為他們是好心啊，不就是拿這一套糊弄人嘛！”
一想到被人利用，程老幺就氣得牙癢癢。這種做法，他早就見識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