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馬車回蘇府的路上,蘇常德在一旁欲言又止。
秦燊不耐煩:“有事就說。”
蘇常德覷著陛下的臉色試探道:“陛下,馮姨娘身份低賤又犯大罪,死一百次都不足惜,但是她畢竟是蘇家人,宸貴妃娘娘那邊…?”
秦燊面色未變:“一個叛徒,死就死了。”
“是。”
“回府后暗中叫蘇松柏來見朕,馮姨娘被處死的消息暫時瞞著宸貴妃。”
“是,奴才遵命。”蘇常德恭敬應聲。
馬車內恢復安靜,只有車輪聲混著沿途叫賣與交談聲不時傳進馬車里,仿佛兩個世界。
許久。
秦燊回到攬月樓沐浴更衣,去除身上的污穢雜氣。
芙蕖還在蘇夫人處沒回來,他壓下心中淡淡的失落,想著今日發生的事情。
秦燊剛坐到書桌后,蘇常德就進門回稟道:“陛下,蘇司正求見。”
“傳。”
少許,蘇常德帶著恭敬無比的蘇松柏進門。
“臣參見陛下,陛下萬安。”蘇松柏行禮。
秦燊沒免禮,只淡淡抬眸看蘇松柏道:“馮姨娘死了。”
蘇松柏雙目圓瞪一瞬,閃過震驚和錯愕,旋即想說什么又失語。
片刻沉默后,蘇松柏找回自已的聲音,暗啞請罪道:“不知馮姨娘犯了什么罪,臣約束家眷不利,請陛下責罰。”
秦燊道:“馮姨娘勾結宸貴妃,謀害廢皇后,以至于廢皇后中毒慘死。”
蘇松柏更震驚,抬眸看秦燊的眼神不敢置信。
秦燊繼續道:“朕命大理寺密查廢皇后之死,至今快半年仍舊毫無音訊,蘇司正,你怎么看?”
一句蘇司正讓蘇松柏猛然回過神,他立刻磕頭解釋道:“陛下,臣等冤枉。”
“廢皇后之死確實交到大理寺密查,但宸貴妃乃臣家眷,臣念及廢皇后與宸貴妃之間的關系,特申請避嫌,沒有參與此事。”
“臣的岳父王少卿將此事交給左右少卿共同協辦互相監督,絕不敢徇私枉法,請陛下明鑒。”
秦燊不語,垂眸端詳著蘇松柏。
一旁蘇常德將馮姨娘的口供復述一遍,蘇松柏越聽越心驚。
他百口莫辯道:“陛下,此事臣真的不知曉,馮姨娘為臣妾室不過五年,臣鮮少去她的房中,不知她究竟如何與昌國公夫人有了聯絡。”
“臣妻子出身書香大族,自小嫻靜守禮,乃是京城出名的德才兼備之女,她絕不可能做攜子命人行兇之事。”
“宸貴妃從小更是善良心軟,雖與廢皇后有些前塵糾葛,但陛下已經為其做主,她不會冒風險趕盡殺絕。”
“殺廢皇后的弊遠大于利。”
蘇松柏說著又磕頭道:“馮姨娘犯此大罪,臣為主君,難逃約束不利之罪,臣愿意辭官,永不入朝堂半步。
只懇求陛下看在宸貴妃娘娘身懷有孕的份上,寬恕宸貴妃娘娘。”
辭官不入朝堂半步,蘇松柏的仕途算是徹底被毀,更是因為馮姨娘殺廢皇后的罪名,日后就算是開書院也不會有人去。
不參軍、不進朝堂、連書院也不能開,蘇松柏相當于廢了,只能仰賴父輩功勛勉強度日。
這個處罰對于‘約束不利’的罪名來說,太重,但對于‘行兇殺廢皇后’來說,又太輕。
輕與重之間,主要看陛下的心意。
秦燊看蘇松柏言辭懇切態度真誠,審視的眼神漸漸恢復正常,他輕輕轉動拇指上的玉扳指,說道:
“此事朕自有定奪。”
“宸貴妃有孕,若是談及馮姨娘先不要聲張。”
蘇松柏聽到這話微微放下心,陛下還會考慮妹妹的感受,那妹妹就沒事。
“是,臣遵命!”
秦燊擺手,蘇松柏退下。
屋內重新恢復安靜。
這時暗夜上前雙手奉上一封信,信紙上畫著特殊的紋路。
秦燊接過,讓蘇常德和暗夜退下。
他打開信紙,上面一個字都沒有,燃起蠟燭將信紙放上去慢慢的烤,字跡漸漸顯現。
正是幽冥司的密信。
上面說的有關大理寺調查廢皇后中毒而死之事,與方才蘇松柏所說一致。
蘇松柏確實沒有參與調查,連問都沒問過一句,平日里辦差更是離涉及密案調查之人很遠,話都極少說。
王恪雖為大理寺卿,但是或許是考慮與蘇家的關系太近,亦沒有主查此事,只是偶爾催一催進度,并不深究。
好處是,王恪也不參與此事,對此事涉及較淺,嫌疑少。
壞處是,王恪都不管,陶家又倒了,大理寺左右少卿就更不重視此事。
又或者說,王恪不管,被大理寺左右少卿當成了某種信號。
信上最后是左右少卿及其附屬查案官員的信息和關系網簡單說明。
大理寺左少卿令嗣,今年四十九歲,乃是南方士族學子,為先帝十七年一榜進士第二十一名。
起初他進了翰林院,因為不懂變通得罪人被排擠出翰林院,轉而走投無路,得到張丞相的青睞,被提到大理寺為八品大理寺評事,三年前才被提為大理寺左少卿。
大理寺右少卿天尚文,四十七歲,京城士族出身,家族官職不高一直不溫不火,到他這一輩位至五品,有實權,算是快熬出頭了。
他平時為人圓滑,官場風評不錯,顧念仕途不易,手下相對來說也很干凈。
他們底下的一眾參案人員亦是底細干凈之人。
大理寺半年查不出馮姨娘,到底是有意隱瞞,還是玩忽職守?
仍需繼續查,才能掌握實證。
秦燊面無表情看完,將信紙就著點燃的蠟燭燒掉,不留一絲痕跡。
也許是時候讓張丞相出山,才能釣出更多的魚。
另一邊。
蘇松柏的脊背在寒冬臘月里幾乎被汗濕,幸而厚重的披風阻擋,不至于被人看出來。
他腳步略有匆忙來到王訓慈的院子,推開正房房門入內,孩子們都在這里嬉鬧,看到他停下對他行禮。
蘇松柏腳步一頓,冷靜下來,他先是讓孩子們免禮,過問幾句閑話,再讓他們由下人帶回院子。
他深深看了看由馮姨娘所生的三少爺蘇清濟,蘇清濟穿著厚重的小披風,牽著乳母的手,略顯笨拙的邁過對他來說還算高的門檻。
蘇清濟早產一個月,體質虛弱不好養,三歲前幾乎是馮姨娘寸步不離照顧養起來的孩子,進四歲起身體才漸漸好轉,但也比一般孩子要弱。
府醫說怎么也要好好養到七八歲才能結實。
結果馮姨娘犯下大罪死了。
蘇松柏真不知道該說馮姨娘什么好,一個妾室能頻繁出府上香已經是極大的仁慈,不低調來去,反而還敢結識昌國公夫人秘密往來。
昌國公夫人可是端陽大長公主的兒媳婦,在昌國公去世前懷孕,留下遺腹子繼承人的‘有功’貴婦。
她連訓慈都不放在眼里,更何況一個妾室。
馮姨娘到底有沒有腦子。
“夫君,屋子熱,披風冷,穿著反而受寒,我為你更衣吧。”
王訓慈的聲音拉回蘇松柏的思緒,他回過神才發現,自已一直盯著的蘇清濟已經離開,正房門被下人關上。
屋內只剩下他和王訓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