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松柏沒說話,任由王訓慈為自已更衣,脫掉厚重的披風和常服,又換上一身輕便的薄春常服。
他們一起坐在內屋的榻上,分左右兩側喝茶,中間是一副圍棋殘局。
蘇松柏將茶盞里的茶一飲而盡,王訓慈添茶。
他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局之上。
王訓慈跟著拿起白子,落子。
一時間屋內只剩下落子對弈之聲。
不知過了多久,亦不知窗外何時下起細細密密的雪花,漫天飛舞。
蘇松柏看向窗外,入目之處已經全是薄雪,掩蓋萬物。
他又看向王訓慈,聲音很輕很淡道:“明日把三郎接到青松院廂房養吧。”
青松院正房住著他們的嫡長子蘇江流,左右兩側廂房空著,后面是下人們住的仆從房等。
王訓慈面色不變,落下一顆白子,語氣溫柔道:“好,我會讓下人把東廂房收拾出來,明日就能住。”
“……”屋內一時沉默。
蘇松柏看著王訓慈,遲遲沒有下黑子,只是捏著黑子的指腹微微發白。
他道:“若是我想把三郎記在你的名下呢?”
王訓慈一怔,抬眸看蘇松柏,淺淺笑道:“馮姨娘是我的貼身丫鬟,她的孩子記在我名下,我自然同意。”
她頓了頓,說話聲音更輕,似是一片羽毛在耳邊劃過,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她道:“只要夫君愿意,我都行。”
“……”氣氛瞬間壓抑。
蘇松柏的瞳孔緊縮一瞬,深深皺眉,不敢置信地看著王訓慈。
王訓慈沒有說話,仍是一臉溫柔,為蘇松柏添茶。
半晌。
蘇松柏繃直唇角垂眸看向棋盤,落下一顆黑子。
他收回的手放在衣袖中攥緊,緊到微微發抖。
直至深夜,屋內早就熄了燭火,只有透過皎潔的月光晃在銀白的雪地里反射出的亮光照進屋內,隔著窗子,變成朦朧的光暈。
院子里的樹梢上站著幾只北紅尾鴝,發出 “啾——” 的鳴叫,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無聲的院子里顯得很清晰。
此刻,蘇松柏猛地從床上坐起,看著躺在身旁睜開眼的王訓慈,他胸口劇烈起伏、深深呼吸。
他想說什么,最后勉強壓住情緒,用極小的、像是在胸膛里生擠出來氣音說道:“你太大膽了!”
蘇松柏下午和王訓慈說那些話存著試探之意,若說讓蘇清濟去青松院居住還觸動不了王訓慈。
那一句記在王訓慈名下的話,絕對能引起王訓慈的情緒。
王訓慈出身書香門第,最在乎嫡庶尊卑。
當年馮姨娘剛生下清濟時,王訓慈提過一次把清濟記在她名下撫養,但馮姨娘哭哭啼啼不肯,說早產放心不下,這才作罷。
但也因此,王訓慈說不會再記養清濟,清濟這輩子只能是庶子,馮姨娘也認了。
有此前塵往事,王訓慈絕對不會輕易同意重新記養清濟,能同意的唯一可能就是,王訓慈知道馮姨娘的死訊。
還有那一句:“只要夫君愿意,我都行。”更是等于直接攤牌。
馮姨娘暗害廢皇后,這么大的罪,他不可能把清濟再記為嫡子,除非他的仕途不想要了。
至此,他的試探徹底結束,同時也讓他的世界幾乎崩塌。
“你知不知道這事的后果是什么?”蘇松柏緊緊攥著手,勉強保持冷靜。
他就在大理寺任職,整個蘇家,沒人比他更懂律法。
王訓慈坐起身,靜靜地靠在隱囊上看蘇松柏,她纖細的手輕輕拉過蘇松柏的手,聲音同樣輕微道:“夫君,我們家出了一個寵妃,那就不能再做清流了。”
她承認蘇松柏算是一個端方的君子,平日除了上值就是回府繼續處理政務、看書、下棋、作畫,不會勾結朋黨,亦不會流連花樓。
蘇松柏不像蘇太師大開大合,也不像蘇修竹自有城府,他像個被矯枉過正的武夫。
按照父親的話就是:“他一個文官,又不是衙役,跑山上抓土匪去了,還跑第一個,你勸勸他,別那么較真。”
他作為大理寺文官,已經盡力做好分內職務,缺的就是文官的‘渾’或‘奸’,對待官場是御史、監察等人的清流之態。
若說從前這等做派無人會管,反而還支持,蘇太師府已經如日中天,多一個清流是多一條生路,但是現在時移事異,蘇府已經不能再做清流。
蘇松柏還沒有適應新環境,他們都已經各司其職。
“不是我要做清流,而是這事弊大于利,若被發現不是自討苦吃?”
“如今這事已經暴露,若不是昌…”
“夫君,我不想知道是誰來擋的這份災,你知道即可,這也許就是宸貴妃真正的目的。”
蘇松柏話還沒說完就被王訓慈打斷,王訓慈仍舊笑意盈盈,握著蘇松柏的手更緊,她上前靠近蘇松柏,貼在蘇松柏的耳邊輕聲道:
“我是王家的女兒,王家要的是從龍之功,而非蛇鼠兩端,現在事情還未成定數,你若讓我知道太多,那我會很難做。”
“告訴王家,這是背叛蘇家,不告訴王家,那我心不安。”
“王家子嗣眾多,我不是父親唯一的女兒,哥哥弟弟也不是只娶了一家媳婦。”
“既然我與王家已經走上這條路,你作為宸貴妃的親哥哥,需要做的就是堵死王家的退路。”
蘇松柏聽到這話心中動容,他與訓慈成婚九年,雖不算恩愛非常,但也是琴瑟和鳴,他們有三個孩子,他很信得過訓慈的品行。
如今訓慈為妹妹冒這么大的風險,又說出這些話,足以可見訓慈心向蘇家,可她仍舊選擇公是公、私是私,不越雷池半步。
蘇松柏抱住王訓慈的腰,王訓慈同樣攀上蘇松柏的脖頸。
兩人靜靜的抱住片刻。
王訓慈提著許久的心,終于緩緩落地。
事成了,她再也不用睜著眼睛睡覺。
蘇芙蕖…不,宸貴妃是聰明人,宸貴妃既然敢通過蘇夫人讓她經手此事,那便不怕她知道始末,這是一次試探,亦是一次考驗。
這事是她瞞著王家干的,她已經嫁進蘇家,蘇家眾人待她不錯,她又生下三個孩子,她已經沒有回頭路,她必須要靠著蘇家,為孩子爭下一份家業。
她還記得她找父親說出廢皇后是她所殺時,父親是何等暴怒,從未打過她的慈父,第一次對她動手。
王訓慈不后悔,她就是要用王家女的身份,逼著王家一起上船,這是她的想法,亦是宸貴妃選擇她的原因。
成了,日后的從龍之功,滿門榮耀,王家能再進一步,蘇家必定有她兒子的一席之地。
敗了,廢皇后不過是個廢后,只要保住宸貴妃,他們未嘗沒有生路可走。
退一萬步講就算是死了,她也心甘情愿。
歷代以來的從龍之功,哪個不是踩著無數尸骨走上去的?想要潑天的富貴就要冒天下之大不韙。
至于馮姨娘,她手下奴婢出身,幾斤幾兩重她再清楚不過。
攀上昌國公夫人,妄圖謀劃她兒子的家產,癡心妄想。
背主賤婢就該變成刀劍肉盾,替主子最后赴死,這才對得起當日效忠一生,當牛做馬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