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依據？依據有兩點。”
“第一，叫技術壟斷。”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放眼全世界，除了我們，誰還能拿出能穩定生產十幾微米芯片的光刻機？”
“鷹醬嗎？他們還在實驗室里，為二十微米的良品率焦頭爛額，歐洲人嗎？他們連完整的思路都沒有。”
“我們是唯一的賣家，這臺機器，我們說它值多少錢，它就值多少錢，這不是商品，是戰略武器的入場券，他們沒有議價的資格。”
龐副部長被這番話噎得說不出話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雖是外貿專家，但對技術的理解，顯然無法反駁劉宇。
劉宇沒有停，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二，叫發展剛需。”
“倭國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價，甚至愿意拿出，他們最核心的新干線技術來換？”
“因為他們很清楚，沒有這臺‘母雞’，他們整個電子產業的未來就是死路一條。”
他環視眾人，目光銳利如鷹。
“索尼、東芝、日立……這些企業現在嗷嗷待哺，等著米下鍋，他們的計算器、收音機、電視機，都需要芯片。”
“沒有芯片，就是一堆廢鐵，現在，我們‘華芯一號’的性能指標已經放出去了，國際市場都在等。”
“是眼睜睜看著我們用高性能、低成本的芯片沖垮他們的本土產業，讓他們未來二十年，都淪為我們的電子產品傾銷地？”
“還是花六百萬美金，買一個追趕我們、保留一線生機的機會？”
劉宇的語氣帶上一絲淡淡的嘲諷：“先生們，如果你是那個快要淹死的人，面前有一根稻草，你會跟賣稻草的人討價還價嗎？”
“六百萬美金，對我們來說是巨額外匯。”
“但對小日子整個國家的電子產業來說，這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這是他們買斷未來的入門費，是他們避免被我們一波流直接帶走的‘保護費’。”
一番話說完，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之前還義憤填膺的龐副部長，此刻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看著劉宇，眼神里充滿震撼與不可思議。
他終于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在定價。
他是在用商業的手段，延續他在技術領域發起的戰爭！
這六百萬美刀，不是機器的成本價，不是技術的轉讓費，而是精準計算了對方底線和痛點后，抽向對手的一記響亮耳光！
既要拿走你的核心技術，還要榨干你的外匯儲備，更要讓你在心理上徹底臣服！
殺人，還要誅心！
卓部長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靠在椅背上，看著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年輕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原以為劉宇是國之利刃，鋒銳無匹。
現在才發現，這小子何止是利刃，簡直就是一尊藏在禮服下的戰略大炮，一開口就是石破天驚。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被劉宇那句，“湊個整”抽成了真空。
龐副部長握著鋼筆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他縱橫國際貿易談判桌十幾年，見過漫天要價的，也見過坐地起價的，但把六百萬美刀說成是“打折湊整”，簡直是在踐踏他的專業和智商。
然而，憤怒只持續了三秒。
當劉宇那番關于“技術壟斷”和“發展剛需”的論述說完，龐副部長心中的怒火就像被一盆冰水迎頭澆下，瞬間熄滅。
只剩下徹骨的冰寒，以及隨之而來的、一種名為“頓悟”的戰栗。
他不是技術專家，但絕對是頂級的談判和貿易專家。
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唯一賣家”這四個字，在商業世界里意味著什么。
那意味著，定價權！
意味著，規則由你來定！
意味著，對方除了接受，別無選擇！
他猛然想起，去年為了從西德引進一條，滾珠軸承生產線，德方專家那種近乎施舍的傲慢態度，以及清單上那些貴得離譜的備件價格。
為什么？因為他們是當時唯一的選擇。
而現在，風水輪流轉。
那個可以制定規則、拿捏別人生死的人，變成了我們！
龐副部長看著劉宇，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的考較、審視與不屑，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待同類的欣賞。
不，是直面怪物的驚駭！
這小子，哪里是在談生意？
他分明是在用美金作子彈，打響一場沒有硝煙的國運之戰！
卓部長從震驚中回過神，望著老搭檔臉上由青轉紅、再由紅轉白的精彩神色，心中暗笑，隨即又涌起一股與有榮焉的自豪。
他重重咳嗽一聲，打破沉寂，端起茶杯慢悠悠吹著熱氣，擺出一副“常規操作，不必大驚小怪，這是我的人”的淡定模樣。
“咳，老龐啊，現在你該明白，我為什么說這個價格，必須由劉所長來定了吧？”
龐副部長長長呼出一口氣，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卻又重新注入了嶄新的靈魂。
他擺了擺手，聲音沙啞道：“我明白了……徹底明白了，我們之前做的所有預案，格局都太小了！”
他重新坐直身體，目光灼灼地盯著劉宇，語氣里已帶上請教的意味：“劉總師，您接著說，我感覺，六百萬美金，還不是您的全部想法。”
會議室里其他幾位外貿干部，此刻徹底成了背景板，連大氣都不敢喘，只顧豎著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
劉宇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龐部長果然是行家。”
他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仿佛又升高了幾度。
“光刻機，就像一把剃須刀的刀架，我們賣給他們刀架，確實能賺一筆，但真正賺錢的，是那些需要不斷更換的刀片。”
“刀片？”龐副部長一愣，隨即瞳孔猛地一縮！
“光刻膠！”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還有高純度石英掩模板、特種氣體、設備校準、后續的維護與技術升級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