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朱允熥說話。
旁邊的晉王朱棡陰陽怪氣地笑了。
他優(yōu)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用一根細(xì)長的教鞭指了指地圖的西邊。
“老四啊。”
“不是三哥說你。”
“那破林子有什么好爭的?除了熊瞎子就是凍死鬼。”
“你要是真缺錢,跟三哥說,三哥借你點。”
“但是!!”
朱棡話鋒一轉(zhuǎn),手中的教鞭狠狠地點在了西域(新疆)通往中亞的那個缺口上。
“這哈密衛(wèi)以西,一直到撒馬爾罕的商路,必須歸我管!!”
“老四你的騎兵最近是不是撈過界了?!”
“我的一支商隊,運著整整五十車的玻璃和香水,準(zhǔn)備去跟那個什么帖木兒帝國做生意的!”
“結(jié)果呢?”
“被你的人給扣了!說是要收什么‘草原過路費’?!”
朱棡氣得臉都白了:
“那是你親哥的貨!!你也敢劫?!你窮瘋了嗎?!”
朱棣老臉一紅,脖子一梗:
“那是誤會!手下人不懂事!”
“再說了,那是草原!馬蹄子踩過的地方就是路!收點草料費怎么了?”
“倒是二哥!!”
朱棣立刻轉(zhuǎn)移火力,指著在那邊悶聲不響、拿著尺子在地圖上瘋狂畫圈的秦王朱樉。
“二哥!你別以為不出聲就沒事了!”
“你看看你把地圖畫成什么樣了?!”
眾人低頭一看。
好家伙!
秦王朱樉手里拿著一支紅色的炭筆,已經(jīng)把整個南洋(東南亞),連帶著天竺(印度)的沿海,甚至連那什么澳大利亞的一角,全給圈進(jìn)去了!
“哎哎哎!二哥你過分了啊!”
朱棡急了,“天竺那邊我也投了錢的!咱們說好的,東邊歸你,西邊歸我!你怎么全圈了?!”
朱樉抬起頭,一臉的無辜和憨厚。
他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慢悠悠地說道:
“老三,老四。”
“你們不懂。”
“這地盤啊,就像是種莊稼。”
“我那橡膠園,擴(kuò)張得太快了。”
“你是不知道,現(xiàn)在那個‘杜仲膠’供不應(yīng)求啊!大侄子的火車輪子要用,密封圈要用,連以后要鋪的電報線都要用!”
“我不多圈點地,不多抓點土著,這產(chǎn)量跟不上啊!”
“這也是為了朝廷的大局考慮嘛!”
“我呸!!”
朱棣和朱棡異口同聲地啐了一口。
“為了大局?你是為了你那‘秦記橡膠行’的股價吧!!”
場面瞬間失控。
“反正西域那條路歸我!誰敢伸手我剁了誰!”
“極北是我的!我還要往西打!我要把那什么金帳汗國的老巢給端了!”
“南洋全是水的!水里的魚都是本王的!”
三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人了。
此刻為了地圖上那點還沒指甲蓋大的地盤,吵得像菜市場的大媽。
朱元璋在上面看得直樂。
他把啃完的甘蔗渣往痰盂里一吐,笑瞇瞇地對朱允熥說道:
“皇上。”
“看見沒?”
“這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以前給他們封地,一個個嫌遠(yuǎn),嫌苦,哭著喊著不想去。”
“現(xiàn)在好了。”
“嘗到甜頭了,知道搶了。”
“不過……”
朱元璋看了一眼地圖,眉頭微微一皺。
“這周邊的肥肉,好像確實快被他們分完了?”
“再往外擴(kuò),就要撞車了。”
朱允熥點了點頭。
他放下茶杯。
“當(dāng)——”
瓷杯與御案碰撞,發(fā)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聲音不大。
但就像是按下了暫停鍵。
大殿內(nèi)爭吵的聲音瞬間消失。
三個藩王立刻收起那副張牙舞爪的嘴臉,一個個垂手站立,變得乖巧無比。
這就是帝王的威懾力。
尤其是剛剛展示過“雷神之怒”的帝王。
朱允熥站起身,緩緩走下御階,來到了那張巨大的地圖上。
他的靴子,踩在了“大明”這兩個紅字上。
“三位叔叔。”
“吵完了?”
朱允熥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朕聽了半天,算是聽明白了。”
“你們覺得,大明周邊的地盤,不夠分了?”
“那是!!”朱棣膽子最大,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漠北那是苦寒之地,看著大,能養(yǎng)人的地方就那么點……我都快把草皮給啃禿了。”
“二叔三叔呢?也覺得擠?”
朱樉和朱棡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確實有點擠。”
“主要是生意做得太大了,這原料產(chǎn)地跟不上啊。”
朱允熥笑了。
他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恨鐵不成鋼的神色。
“格局。”
“朕跟你們說了多少次。”
“格局要打開!”
朱允熥手里突然多了一根長長的伸縮教鞭。
“啪!”
教鞭猛地甩出。
沒有指在漠北,也沒有指在南洋。
而是越過了高山,越過了沙漠,直接點在了地圖最西邊的那一大片空白區(qū)域。
那里標(biāo)注著密密麻麻的小國名字。
帖木兒帝國、奧斯曼土耳其、欽察汗國(金帳汗國)……以及更遙遠(yuǎn)的歐羅巴諸國。
“既然周邊的地盤不夠分。”
“那為什么……”
“不去這里搶呢?”
朱允熥的聲音帶著一絲蠱惑。
“這里。”
“有比天竺還要肥沃的土地。”
“有比南洋還要多的黃金。”
“還有……”
“無數(shù)等待著大明去‘解放’的勞動力。”
“朕的計劃是……”
朱允熥環(huán)視三人,緩緩?fù)鲁鏊膫€字:
“西征!遠(yuǎn)伐!!”
然而。
預(yù)想中的狂熱并沒有出現(xiàn)。
反而。
三個剛才還為了地盤打生打死的藩王。
此刻竟然齊刷刷地——
往后退了一步。
臉上露出了一種“你沒事吧?”的表情。
…………
謹(jǐn)身殿內(nèi),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尷尬。
朱元璋手里的甘蔗都忘了嚼。
朱允熥舉著教鞭,看著三個一臉抗拒的叔叔,眉頭微微一挑。
“怎么?”
“怕了?”
“不是怕!”
秦王朱樉第一個跳出來,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皇上,大侄子哎!”
“您是不知道那地方有多遠(yuǎn)!!”
朱樉指著地圖上那漫長的距離,一臉的苦大仇深:
“從南洋坐船過去,哪怕是咱們最新的蒸汽船,那也得跑上幾個月!”
“而且那邊的人……窮啊!”
“我聽那些色目商人說,那個什么歐羅巴,現(xiàn)在還在玩泥巴呢!連洗澡都不洗!身上臭烘烘的!”
“去那兒搶啥?搶虱子嗎?”
“而且咱們現(xiàn)在的橡膠都不夠賣,哪有閑工夫跑那么遠(yuǎn)去扶貧?”
朱樉是個典型的實用主義者。
沒油水?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