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這位大明的開國皇帝正翹著二郎腿,躺在軟塌上,手里拿著今日份的《大明皇家日報》。
這是他現在的必修課。
不看報紙,他都不知道自己的那些“好大兒”們在外面又干了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
“嘿,這老四,在漠北搞了個什么‘羊毛換酒’節?說是那天把幾百個蒙古王公全喝趴下了,趁機簽了個三年的羊毛收購契約?”
“還有老二,在南洋那邊,聽說為了給橡膠園擴建,把當地的一個土王直接用銀子砸暈了,自愿獻土?”
朱元璋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發出兩聲“這敗家玩意兒”的笑罵。
然而。
當翻到報紙的第四版,也就是“民聲信箱”這一欄時。
朱元璋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那是一篇并沒有署名的讀者來信,標題很隱晦——《敢問今夕是何年?論新政之下,名分之重》。
文章的內容大概是說:如今大明國力昌盛,萬國來朝,工業大興,百姓富足。
但在這盛世之下,似乎少了一個最重要的“名分”。
如今用的還是洪武年號,上面的那位,掛著的還是“監國皇太孫”的名頭。
雖然沒人敢明說。
但這意思很明顯:
這都什么時候了?
您老人家都退休多久了?
上面的那位神仙,怎么還不登基啊?!
“哎呀!!”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像是被針扎了一樣跳了起來。
“壞了!壞了!!”
“咱把這茬給忘了!!”
旁邊的王景弘嚇得手里茶壺差點扔了:“太上皇?咋了?是哪里發大水了嗎?還是哪兒地震了?”
“震個屁!”
朱元璋把報紙往桌上一拍,指著那篇文章,急得胡子直翹:
“大孫!咱大孫!!”
“他還沒登基呢!!”
“他現在還是個皇太孫!連個年號都沒有!!”
“這都監國監了快一年了吧?這算怎么回事啊?名不正言不順的,這以后史書上怎么寫?說咱老朱家辦事不利索?”
朱元璋是越想越急。
以前他是覺得,反正權力都在大孫手里,登不登基也就是個形式。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大明這么強,萬國來朝,藩王在外手握重兵。
雖然那些藩王看著都挺老實,一個個忙著賺錢。
但萬一呢?
萬一哪天誰腦子一抽,拿“名分”說事兒呢?
“不行!這事兒不能拖了!”
“走!找大孫去!”
朱元璋風風火火地沖出了暖閣,直奔謹身殿。
……
謹身殿內。
相比于朱元璋的焦急,這里的氣氛卻是一片冷靜肅殺。
巨大的落地窗前,朱允熥正背對著大門,看著那幅占據了整整一面墻的《世界工業布局圖》。
幾個格物院的學士,正趴在地上,拿著尺規,在地圖上小心翼翼地畫著線。
“殿下,按照您的吩咐,第一條跨海電報實驗線,打算鋪設在應天府到舟山群島之間。”
“技術還在驗證,主要是絕緣材料的問題,牛院長正在攻關。”
朱允熥微微點頭,聲音平穩:
“告訴牛頓,錢不是問題。”
“我要的是速度。”
“電報一旦通了,大明對世界的掌控,將不再有延遲。”
就在這時。
“大孫!!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搞這些線頭!!”
朱元璋的大嗓門,直接震得殿內的玻璃窗嗡嗡作響。
那幾個格物院學士嚇得一哆嗦,趕緊跪下行禮:“參見太上皇!”
“都出去!出去!”
朱元璋不耐煩地揮揮手,把人都趕了出去。
然后,他幾步走到朱允熥面前,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大孫啊!”
“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傳什么?”
“說咱爺倆是不是在演戲?說這皇位是不是還懸著?”
“你那倆叔叔,老二和老三,現在在外面那是土皇帝!手里有兵有錢!”
“還有老四,那更是個狠茬子!”
“你這一天不登基,不坐上那張龍椅,不換個年號,這天下人心……它不穩啊!”
朱元璋苦口婆心,那是真的替孫子著急。
畢竟在他那個年代的觀念里。
名分,那就是天!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然而。
朱允熥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急得冒汗的老人。
他的臉上,并沒有一絲慌亂。
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走到茶桌旁,給朱元璋倒了一杯茶,動作優雅而從容。
“皇爺爺,您先喝口茶,消消氣。”
“消什么氣!咱這是急!”朱元璋接過茶,一口悶了。
朱允熥放下茶壺,重新走回那幅世界地圖前。
他的手,輕輕撫摸著大明的版圖,然后猛地向外一揮,劃過了整個世界。
“皇爺爺。”
“您覺得,現在的皇權,還是靠那個玉璽,靠那個‘奉天承運’的名分來維持的嗎?”
朱元璋一愣:“那靠啥?”
朱允熥轉過身,目光如炬,身上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是一種超越了皇權、建立在絕對實力之上的自信。
“靠的是這遍布天下的鐵路。”
“靠的是神機營手里那指哪打哪的火槍。”
“靠的是和珅手里那控制著全球命脈的皇家商行。”
“靠的是牛頓格物院里那些能改天換地的科技。”
朱允熥一步步走向朱元璋,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在殿內回蕩。
“四叔是很狠。”
“但他現在的每一顆子彈,每一粒火藥,甚至他手下騎兵吃的每一塊壓縮餅干,都是我給的。”
“二叔三叔是有錢。”
“但他們的橡膠、香料、黃金,只能賣給皇家商行,只能換成大明的寶鈔。”
“離了我,他們的槍會變成燒火棍,他們的錢會變成廢紙。”
“皇爺爺。”
朱允熥走到龍椅前。
他并沒有坐下去。
只是伸出一只手,輕輕按在那個象征著至高權力的扶手上。
“這把椅子。”
“我不坐,誰敢坐?”
“我不坐,它就是把普通的木頭椅子。”
“我坐了,它才是龍椅。”
“現在的大明,沒有人能在我的面前談‘名分’。”
“因為我……”
“就是唯一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