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死一般的寂靜。
朱元璋看著眼前這個孫子,眼神有些發直。
恍惚間。
他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不。
比當年的自己還要狂!還要霸氣!
當年的自己,還要顧忌文官,顧忌勛貴,顧忌天下悠悠眾口。
可現在的朱允熥。
他是真的不在乎。
因為他手里掌握的力量,已經強大到了可以無視一切規則的地步!
“好……”
良久。
朱元璋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滿臉的紅光。
“好一個我不坐誰敢坐??!”
“這才是咱老朱家的種?。 ?/p>
“夠狂!夠狠?。 ?/p>
朱元璋站起身,圍著朱允熥轉了兩圈,越看越滿意。
“不過嘛……”
老頭子語氣一轉,帶著幾分討好和商量:
“大孫啊,雖然你不在乎?!?/p>
“但是咱在乎??!”
“咱都一把年紀了,就想看著你風風光光地把那身黃袍子穿上,把那個年號定下來?!?/p>
“再說了。”
“那幫萬國使臣都來了,一個個在鴻臚寺為了給你當狗都打出腦漿子來了。”
“你不搞個大典,讓他們在哪磕頭???”
“咱們大明現在是天朝上國,這排場……得有吧?”
看著朱元璋那期待的眼神。
朱允熥心中一軟。
他知道,對于這位老人來說,這或許是他人生最后的心愿。
親手交接這個帝國。
看著大明在孫子手中走向巔峰。
“行?!?/p>
朱允熥笑了,笑得溫和。
“既然皇爺爺想熱鬧熱鬧,那就辦?!?/p>
“不過……”
朱允熥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咱們不搞那些酸腐文人的一套。”
“什么祭天、什么讀祭文、什么繁文縟節,統統不要?!?/p>
“在這個工業大明,登基大典也要搞得新潮點?!?/p>
“咱們……閱兵!”
“閱兵?”朱元璋眼睛一亮。
“對!”
朱允熥走到窗前,俯瞰著這座鋼鐵與繁華交織的城市。
“把神機營拉出來!”
“把最新式的紅衣重炮拉出來!”
“讓蒸汽火車拉著各國的貢品進城!”
“我要讓那些藩王、那些使臣、還有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
“什么叫……鐵甲洪流!”
“什么叫……不可戰勝?。 ?/p>
“好?。。 ?/p>
朱元璋激動得胡子都在抖。
“這個好!這比燒幾根香帶勁多了!!”
“咱親自給你當大元帥!!”
“就定在下個月初八?。 ?/p>
“咱要讓全天下都知道!”
“大明的新皇……登基了?。 ?/p>
……
登基大典暨閱兵儀式的消息,就像是一陣狂風,瞬間席卷了整個應天府,乃至整個大明。
但對于大明的普通百姓來說。
皇上的威儀固然重要。
但更實在的,是隨之而來的……切身利益。
應天府,城南,“李記面館”。
正值晌午,面館里人聲鼎沸。
這里緊挨著“大明第一紡織廠”和“皇家鋼鐵廠”,來往的食客大多是剛剛下了早班的工人們。
若是放在幾年前,這種小面館賣的也就是清湯寡水的陽春面。
但現在?
“老板!來碗大排面!加兩個荷包蛋!多放辣子!”
“好嘞!大排面一碗!!”
李老板在那口巨大的鐵鍋前忙得熱火朝天,臉上的油光比鍋里的湯還亮。
這鐵鍋,那是鋼鐵廠淘汰下來的邊角料打的,結實!
“我說老王啊。”
靠窗的一張桌子上,一個穿著沾滿煤灰工作服的鋼鐵廠工人,正一邊剝著大蒜,一邊沖對面的紡織廠工人顯擺:
“聽說你們紡織廠下個月又要漲工錢了?”
“說是為了慶祝太孫……哦不,是皇上登基?”
那紡織廠工人老王,慢條斯理地吸溜了一口面條,一臉的得意:
“那是!”
“廠里的告示都貼出來了!”
“全員普漲兩成!”
“而且啊,廠長說了,咱們這是‘皇家產業’,得給皇上長臉!”
“以后中午這頓飯,廠里包了!有魚有肉!”
“說是南洋那邊運回來的魚太多,冷庫里都塞不下了,必須讓咱們幫忙消化消化!”
“嚯!”
周圍的食客們發出一陣羨慕的感嘆。
“這也太豪橫了!”
“咱們鋼鐵廠雖然也漲了錢,但這包吃……還沒定呢?!?/p>
“知足吧!”
老王放下筷子,從懷里掏出一個紅彤彤的小本子,“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那是一本剛剛頒發的——《大明公民證》。
封皮上印著金色的日月龍紋,顯得格外神圣。
“有了這個本子?!?/p>
“咱們就是爺!”
“昨兒個我帶我家小子去學堂報名?!?/p>
“本來門口排長隊,全是那些想蹭課的色目人商賈?!?/p>
“我把這本子一亮!”
老王模仿著當時的動作,鼻孔朝天:
“那看門的先生立馬就把我迎進去了!”
“一分錢學費不收!連書本費都免了!”
“還發了兩套新校服!說是蘇州織造局產的好布料!”
“那些色目人?哼!交了一百兩銀子贊助費,還得在門口等著!”
“這就叫……一等公民??!”
面館里瞬間響起一片叫好聲。
那種身為大明人的自豪感,在這一刻,比那一碗大排面還要讓人暖心。
就在這時。
門外的街道上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鐵鏈的嘩啦聲。
眾人都轉頭看去。
只見一隊衣衫襤褸、渾身污泥的人,正扛著鏟子和鎬頭,在幾個監工的押送下路過。
那是負責清理城市下水道的“丙等勞役隊”。
看那羅圈腿和矮小的個子,大多是日本人。
其中一個年輕的日本勞工,似乎是餓極了。
他路過面館門口時,聞到了那大排面的香氣,忍不住停下腳步,吞了一口口水,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老王碗里的荷包蛋。
“看什么看??!”
還沒等監工動手。
面館老板李大爺直接抄起一勺滾燙的面湯,潑在了那個日本勞工的腳邊。
“滾一邊去!!”
“臟了爺的地方?。 ?/p>
“這是人吃的東西,也是你能看的?!”
那日本勞工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低下頭,像條受驚的野狗一樣鉆回了隊伍。
監工走過來,沖著李老板拱了拱手,賠笑道:
“對不住了,李掌柜?!?/p>
“這批貨是剛到的,還沒調教好,不懂規矩。”
“回頭我讓他餓三天,長長記性!”
李老板擺了擺手,一臉的大度:
“行了行了,趕緊帶走?!?/p>
“別耽誤了大家吃飯的興致?!?/p>
“記住了,這下水道得通干凈點!皇上登基大典要是有一點異味,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是是是!您放心!”
看著這隊卑微的勞工遠去。
店里的食客們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妥。
沒有憐憫。
沒有同情。
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冷漠和優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