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格物院外。
這里本是城南一片荒廢的皇家馬場,自打太子殿下欽點了牛頓在此開設“格物院”后,這里便成了全應天府最詭異的地方。
今日這份詭異達到了頂峰。
“人山人海”四個字已不足以形容此地的盛況。
自格物院門口的牌坊下,一直延伸到三里外的南城墻根,黑壓壓的全是人頭。
樹上爬滿了孩童。
茶樓的屋頂上擠滿了看客。
就連遠處的民房屋頂都掀開了瓦片,露出一雙雙好奇的眼睛。
“擠!擠什么擠!老子的鞋都掉了!”
“別他媽嚷了!我在這兒站了三個時辰了!尿都快憋不住了!”
“都小點聲!快看!那...那就是那個紅毛夷?叫...叫牛頓的?”
在格物院門前臨時搭起的一座簡陋高臺上,艾薩克·牛頓一襲儒衫,安靜地坐在那里。
他面前只擺了一張桌案,一壺清茶。
與臺下那震天的喧嘩相比,他平靜得像一口古井。
“這陣仗...嘖嘖...比菜市口斬藍玉那七個畜生時還熱鬧!”
“那可不!我聽說,全城的讀書人都來了!”
“來干嘛?來罵他?”
“辯經!”一個穿著短衫的商人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精光,“我可聽說了,這紅毛夷要跟全天下的鴻儒大賢...辯《論語》!”
“啥?!”旁邊一個賣炊餅的漢子驚呆了,“他?一個紅毛夷?辯...辯《論語》?他...他是不是瘋了?”
“誰知道呢!”那商人撇了撇嘴,他并不關心這個。
“我只關心一件事。他可千萬別辯輸了。”
“為啥?”
“你傻啊!”商人敲了一下他的頭,“這牛學士要是輸了,被那幫老頑固趕走了。咱們用的‘香胰子’誰來做?那‘萬里光’誰來造?
“還有那‘雪糖’!我可聽說,這三樣東西以后都要靠‘皇家商行’專賣!”
“對對對!”
“他輸贏關我屁事!我只求他多造點那‘香胰子’!又香又去油!我家婆娘搶了三塊,寶貝似的鎖在柜子里,我碰都不讓碰!”
“還有那玻璃鏡!老子要是能搞一面回來,隔壁的王寡婦...嘿嘿嘿...”
“所以啊!”那商人一拍大腿,“這牛學士必須贏!不但要贏,還得大贏!”
“可...他能贏嗎?那可是辯《經...對手是...是...”
“噓!來了!”
人群忽然安靜下來。
只見遠處,近百名身穿各色儒袍、頭戴方巾的讀書人,在一群德高望重的老者帶領下,面色鐵青,步履沉重地走了過來。
他們沒有看臺下的百姓。
他們只是死死地盯著高臺上的那個身影。
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是...是國子監的鄭祭酒!”
“天啊!還有翰林院的方學士...他...他也來了!”
“這...這這...這大明朝最會讀書的人...都來了!”
百姓們徹底興奮了。
這是神仙打架。
這比看殺頭可刺激多了!
高臺上。
牛頓緩緩起身。
他沒有看那群殺氣騰騰的鴻儒。
他只是對著臺下的百姓,對著皇宮的方向長長一揖。
“在下艾薩克·牛頓,恭候諸位...賜教。”
他的官話,字正腔圓,無可挑剔。
“狂妄豎子!”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被攙扶著,第一個走到了高臺之下。
他正是國子監祭酒,鄭修。
鄭修仰頭,看著牛頓,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老夫問你!爾一介外夷,不通圣人之道,不曉華夏之禮!是何人給了你熊心豹膽,敢在此開壇,妄議經典!”
牛頓微微躬身:“鄭祭酒。圣人有云,有教無類。在下雖非中原人士,但對圣人之道亦是心向往之。何來‘不通’一說?”
“好一個有教無類!”
鄭修氣得發笑。
“那老夫再問你!”
“你那本《格物淺談》中,妄言‘萬有引力’,稱其為你從《論語》中所悟!”
“你!到底是如何‘悟’的?!”
“你今日若說不出個子丑寅卯!老夫便要奏請殿下,將你這妖言惑眾之徒...當場杖斃!”
來了。
戲肉來了。
臺下的百姓連呼吸都停住了。
牛頓笑了笑。
他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鄭祭酒。圣人云:‘子不語:怪、力、亂、神。’”
“敢問祭酒大人,圣人為何...獨將‘力’字,與‘怪、亂、神’并列?”
鄭修一愣,隨即冷哼:“自然是因‘勇力’非君子所為!圣人重德不重力!”
“非也。”
牛頓搖頭。
“‘怪、亂、神’三者,虛無縹緲,不可察,不可證。故,圣人不語。”
“然,‘力’。”
牛頓的聲音陡然拔高,那雙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理性的光輝。
“‘力’它虛無嗎?”
他從桌案上拿起一個蘋果。
松手。
蘋果“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蘋果落地是‘力’!”
他指向天空,那輪尚未完全隱去的殘月。
“明月繞地亦是‘力’!”
“風吹帆動,水流舟行,星辰輪轉,潮起潮落!天地萬物無一不在‘力’的掌控之中!”
“這‘力’是天道!是至理!是圣人留給我等后世門徒最大的一道考題!”
“圣人非是不語!”
牛頓的聲音如同一柄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圣人是...不屑于語!”
“他是要我等后人自己去‘格’!自己去‘致’!”
“這!”
“便是在下從《論語》中所悟...‘萬有引力’之道!”
“........”
全場死寂。
鄭修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他...
他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一輩子都在研究圣人說了什么。
他媽的...
這個紅毛夷...
他研究的是圣人為什么不說話?!
“強...強詞奪理!”
鄭修身后的一個中年翰林跳了出來。
“你這是偷換概念!圣人所言之‘力’,與你那拉扯蘋果之‘力’,豈可混為一談!你這是...這是...”
“為何不可?”
牛頓反問。
“敢問這位大人。圣人所言:‘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你可知蘋果為何落地?”
“你可知月亮為何不落?”
“你不知。”
牛頓搖了搖頭。
“你不知,我亦不知。故而,我等當‘格’之。”
“你不知,卻強言‘不可’,強言‘不同’。”
牛頓直視著那個翰林。
“這...才是真正的‘不知為不知’,是...‘不知’也!”
“噗——”
那個翰林一口氣沒上來,氣得當場后退三步被身后的同窗扶住。
“好!”
臺下,不知是哪個商人,率先吼了一嗓子!
“說得好!”
“哈哈哈哈!‘不知為不知’!罵得痛快!”
“圣人讓你去研究!你他媽的不研究,還不讓別人研究?!”
百姓們聽不懂什么“引力”,什么“天道”。
但他們聽得懂這最后一句。
太他媽的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