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殿下。”詹徽出列,他現在是戶部尚書,“寶鈔回購已全面鋪開,三日內,應天府庫已回收舊鈔三百萬貫。
“允熥元寶與‘格物院’新貨綁定發售,民間兌換踴躍,秩序井然。”
“啟稟殿下。”牛頓出列,聲音清朗,“格物院火藥工坊已開始試運行,臣預估,首批‘標準彈藥’三日內即可出庫。”
“好。”
朱允熥剛要點頭。
“殿下!”
一個尖銳的聲音猛地打斷了這“祥和”的朝會。
都察院左都御史劉丹猛地從隊列中走出。
他手持象牙笏板,面色鐵青,雙目圓睜。
“臣,劉丹!有本死劾!”
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詹徽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劉丹。
這個老頑固,是浙東派系里唯一沒被清洗也沒來投誠的硬骨頭。
他要干什么?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了劉丹身上。
“講。”
“臣!要彈劾——”
劉丹猛地轉身,笏板“唰”地一聲,指向了那個站在角落的紅毛夷。
“——內閣行走學士、格物院總辦、艾薩克·牛頓!”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牛頓身上。
有幸災樂禍,有冷漠,有好奇。
牛頓站在那里,面無表情,仿佛被彈劾的不是他。
“哦?”朱允熥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所犯何罪?”
“滔天大罪!”
劉丹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帶著一種衛道士的悲憤。
“其一!身為外夷,沐猴而冠!”
“殿下恩準其入內閣,本應感恩戴德,謹言慎行。他卻不知收斂!反而在應天府內大肆宣揚其‘格物’之學!”
“大明立國,以‘士農工商’為本!他卻公然宣揚‘奇淫巧技’為大道!蠱惑萬民,癡迷外物!此乃動搖國本之罪!”
“其二!”
劉丹的聲音更大了,他因為憤怒,胡須都在顫抖。
“此獠心懷叵測!狼子野心!”
“他為使其歪理邪說流傳于世,竟...竟敢...竟敢妄議圣人!”
“他公然宣稱,其所謂‘萬有引力’之邪術,乃是...乃是...蒙受孔圣啟發!”
“荒唐!荒唐至極!”
劉丹E當場就爆了。
“孔夫子乃萬世師表!是華夏道統之源!豈容他一介紅毛碧眼的蠻夷如此玷污!如此褻瀆!”
“他此舉,是在挖我大明朝的根!是在刨我華夏文明的祖墳啊!”
“奇技淫巧,尚是小節。”
“玷污圣人,天地不容!”
“臣懇請殿下!”劉丹猛地跪倒在地,笏板高舉過頂。
“立刻查封格物院!焚毀其一切妖書!”
“并將此妖人——艾薩克·牛頓,明正典刑!逐出大明!以謝天下!以慰圣靈!”
“臣附議!”
“臣附議!”
方孝孺等幾名翰林院的老臣也齊刷刷出列,跪倒在地。
“請殿下明正典刑!逐出妖人!”
“請殿下,以正視聽!”
大殿之上,轉瞬之間跪下了一片。
這是文官集團最后的底線。
你可以殺他們的人。
你甚至可以動他們的錢。
但你不能動他們的“道”。
詹徽沒有跪。
但他也沒有為牛頓說話。
他們低著頭,選擇了沉默。
所有的壓力都匯聚到了御座之上。
朱允熥沒有看那些跪地的臣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從頭到尾都一言不發的牛頓身上。
“牛頓。”
“臣在。”牛頓出列,依舊是那副冷峻的學者模樣,仿佛殿上發生的一切與他無關。
“劉御史所言,你可認?”
牛頓微微躬身:“回殿下。臣不認。”
“豎子!你還敢狡辯!”劉丹猛地抬頭,怒目而視,“你敢說你沒說過‘蒙受孔圣啟發’?!”
“臣確實說過。”牛頓平靜地回答。
“你!”劉丹氣結,“你這...你這...你這還不是玷污圣人?!”
“劉御史。”牛頓終于正眼看向他,“敢問御史大人,何為‘玷污’?”
“你一介外夷,不通教化,連《四書》都未曾讀全,卻敢妄談圣人!這!就是玷污!”
“哦?”牛頓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劉御史又怎知,臣未曾讀全?”
“你?!”劉丹愣住。
“敢問劉御史。”牛頓的聲音不疾不徐,“《論語·述而》篇,圣人云:‘子不語:怪、力、亂、神。’。可有此句?”
劉丹一愣。
他沒想到這個夷狄張口就是《論語》原文,而且一個字都不錯。
“....自...自然有!”劉丹強作鎮定,“圣人告誡我等,莫要談論此等虛妄之事!”
“非也。”
牛頓搖了搖頭。
“圣人為何不語?”
“因為‘怪、亂、神’三者,虛無縹...-->>飄渺,不可察,不可證。故而不語。”
“但...‘力’呢?”
牛頓的聲音陡然拔高,那雙藍色的眼睛在奉天殿的光影中,閃爍著一種近乎于“道”的光芒。
“‘力’!它虛無嗎?!”
“劉御史!”牛頓指向他,“你此刻站立,是‘力’在支撐!”
“你手中笏板落地,是‘力’在拉扯!”
“這大殿棟梁不倒,是‘力’在平衡!”
“它無處不在!它充斥天地!它就是天道!它就是至理!”
“圣人為何不語‘力’?”
“非是不屑。”
牛頓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乃是因為‘力’之一字包羅萬象!是天地間最大的‘理’!
“圣人是將其留給了我等后世之學子,讓我們去‘察’!去‘格’!去‘致知’!”
“這!”牛頓猛地一甩袖子,指向殿外。
“這便是我格物院的‘道’!”
“我艾薩克·牛頓,正是循著圣人‘不語之力’的指引,才窺得了‘萬有引力’之天機!”
“劉御史!”
牛頓直視著那個已經目瞪口呆的劉丹。
“你飽讀圣賢之書,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不語’,不知為何‘不語’!”
“你這般讀書,才是...真正的...玷污圣人!”
“........”
“.........”
“............”
奉天殿,死寂。
落針可聞。
劉丹跪在那里,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他...
他被一個紅毛夷...
用《論語》給訓了?
“噗嗤...”
不知是誰,先沒忍住。
“咳咳...”
詹徽拼命地咳嗽,老臉憋得通紅。
他媽的。
這夷狄...
這口才...
絕了!
這馬屁...不...這辯經...
老夫服了!
“你...你...你...你...!”
劉丹終于反應了過來,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牛頓。
“強詞奪理!一派胡言!”
“歪理!全都是歪理邪說!”
“圣人之言豈容你這般曲解!”
“臣附議!”方孝孺也站了出來,臉色鐵青,“牛學士此言看似有理,實則偷換概念!
“圣人所言之‘力’,乃是‘勇力’、‘德力’,豈是你那...那...那拉扯蘋果之‘物理’!”
“不錯!你這是在曲解經典!”
“請殿下明察!”
文官集團再次鼓噪起來。
他們無法在邏輯上反駁,只能開始扣“曲解”的帽子。
牛頓沒有再看他們。
他知道和這群人辯經,是辯不完的。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牛頓轉過身,再次面向御座。
他深深一躬。
“殿下。”
“此乃學術之辯,非國事之辯。”
“圣人之道,越辯越明。天道之理,亦是如此。”
“臣等在奉天殿上為此等‘私事’爭吵不休,實屬浪費殿下與諸位大人的寶貴光陰。”
“臣艾薩克·牛頓不才。”
牛頓的聲音傳遍大殿。
“已在格物院府外設下講壇。”
“自明日起,臣每日申時,開壇講學。”
“無論販夫走卒,亦或鴻儒大J賢。無論信我,亦或疑我。”
“皆可來辯。”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掃過劉丹、方孝孺,掃過那些所有對他怒目而視的文官。
“臣在格物院,恭候諸位大人...前來‘賜教’。”
“若諸位大人能以‘理’服我。”
“臣,當場自焚妖書,并自請流放三千里。”
他最后轉向朱允熥,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君臣之禮。
“殿下。”
“臣,奏報完畢。”
劉丹和方孝孺等人跪在那里,只覺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們是來彈劾的。
是來“明正典刑”的。
結果...
結果被這個夷狄三言兩語...
變成了一場...
“明日下午的學術辯論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