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
這位在官場上浮沉了一輩子,城府深如海的老狐貍這位在謀逆失敗時都未曾流一滴淚的詹徽,此刻竟像個孩子一樣捂著臉嚎啕大哭。
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更是....押對寶的亢奮!
“恭喜你,詹愛卿。”朱允熥站起身,“你....活下來了。”
“托殿下洪福!托殿下洪福啊!”詹徽翻身下床,重重叩首。
第五日。
當朱允熥與詹徽二人精神抖擻地并肩站在鐘樓之上,出現在紅區數千百姓面前時。
那片被絕望籠罩的土地瞬間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活了!殿下活了!”
“詹大人也活了!!”
“神跡!是神跡啊!”
“太子殿下是真龍天子!是神仙下凡來救我們了!”
百姓們瘋狂地磕頭,那股劫后余生的喜悅化作了最原始、最狂熱的崇拜。
朱允熥抬起手,全場再次安靜。
“孤說過這不是神跡。”
“這叫接種。”
“此法可讓爾等世世代代再不受天花之苦!”
他指向那些太醫。
“即刻起!”
“紅區之內無論病患親族一體接種!”
“全城兵士輪換接種!”
“應天府百萬軍民按坊市劃分一體接種!”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質疑。
百姓們爭先恐后地涌向了臨時設立的接種點,他們高喊著“殿下千歲”,眼含熱淚挽起了自己的衣袖。
一場足以傾覆大明的恐怖瘟疫在朱允熥的鐵腕和以身試藥的豪賭下迎來了它的終結。
紫禁城,暖閣。
朱元璋已經數日沒合眼了。
他的眼眶深陷,布滿了血絲,整個人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蒼老雄獅。
他面前的棋盤早已被掃落在地,棋子散落一地。
角落里,蔣瓛和那三名都督也是如喪考妣,大氣都不敢喘。
“什么時辰了?”朱元璋的聲音沙啞。
“回....回陛下....快....快午時了。”蔣瓛顫聲道。
這是第五天了。
按照天花的發病規矩,該發病的....早就該發病了。
朱元璋的心沉在谷底。
這五天他經歷了這輩子最煎熬的時光。
當他聽到朱允熥真的住進了南城鐘樓時,他氣得當場砸了自己最心愛的硯臺。
“胡鬧!匹夫之勇!他這是自尋死路!”
“他以為他是誰?神仙嗎?他以為疫病是靠他一個太子坐在那里就能鎮住的嗎?”
“江山....咱的江山....就要毀在這個瘋子手里了!”
他憤怒,他焦躁,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中盤算,一旦朱允熥暴斃他該如何以雷霆之勢復位,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
緊接著第二個消息傳來。
藍玉的七個義子在戒嚴期間公然聚眾淫樂被魏忠賢抓了。
藍玉....去詔獄要人。
朱元璋當時就冷笑起來。
哼....這不就來了?
內憂外患!咱看他怎么收場!
藍玉那個莽夫,手握軍權,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朱允熥敢不給面子?
他要是給了面子,他那道‘戒嚴鐵律’就成了廢紙一張,全城立時大亂!
他要是不給面子........藍玉當場就得反了!
朱元璋幾乎已經預見到了朱允熥焦頭爛額,不得不來暖閣求他出山的狼狽模樣。
然而第三個消息徹底擊碎了他的認知。
“陛....陛下....殿下....殿下當著藍玉的面....下令....把那七個人....全....全斬了。”
“....什么?!”
朱元璋手里的茶杯“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斬....斬了?
他瘋了嗎?!
在這個時候動藍玉?!
他不知道軍心一亂全城皆反嗎?
自毀長城!愚蠢!毛糙!
朱元璋急得在暖閣里團團轉,他甚至想沖出去,但他被高順的親兵死死攔住。
可....可是一天過去了。
預想中的兵變沒有來。
傳回來的消息是:
“陛下....藍玉....他....他沒反。只是....只是把自己關在府里。”
朱元璋當場石化。
沒反?藍玉那頭狼居然怕了?
這小子把藍玉給鎮住了?
朱元璋第一次感覺到事情似乎脫離了他的掌控。
而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第四個消息。
“陛下....殿下....他....他找到了治天花的法子....叫....叫什么牛痘....”
朱元璋的第一反應是:“放屁!天花要是能治,咱還用得著提心吊膽?!”
“....然后....殿下他....他自己....往自己胳膊上....劃了一刀....把牛身上的膿....抹上去了....”
“混賬!!”
朱元璋當場就暴走了。
他知道這下全完了。
這個唯一的皇孫....沒救了。
他甚至已經開始悲哀,開始為朱標這一脈的斷絕而老淚縱橫。
直到今天。
“報——!”
一個老太監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喜悅。
“陛下!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老太監激動得快喘不上氣了。
“殿下....殿下他....好了!!”
朱元璋:“什么好了?”
“殿下好了!!”老太監嚎啕大哭,“殿下以身試藥......成了!他只發了三天燒....現在....現在全城百姓都說他是神仙下凡!”
“疫區....疫區已經開始接種了!詹徽....詹徽大人也試了!他也好了!”
“天花....天花有救了啊陛下!!”
“........”
朱元璋松開了手。
他踉蹌著后退了兩步重重地坐回了軟塌上。
好了........
真的好了?
以身試藥........他......他居然真的賭贏了。
朱元璋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腦海中閃過這五天來的樁樁件件。
雷霆手段鎮壓疾病。
鐵血手腕斬殺作奸犯科之人。
如以身試藥平定天花。
咱真是小覷他了。
朱元璋緩緩抬起頭看向了窗外。
標兒...咱的好大兒....
你生了個好兒子啊!
..............
翌日,卯時。
奉天殿的朝鐘準時敲響,聲音穿透了應天府上空尚未完全散去的石灰水氣味。
金水橋前,百官肅立。
氣氛與前幾次早朝截然不同。
所有官員都到齊了。
他們站在金磚之上,沒有人敢交頭接耳。
他們只是用眼角的余光,一遍又一遍地掃向那個站在文官首列的身影。
詹徽。
這位曾經的吏部尚書此刻穿著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腰桿挺得筆直。
“殿下駕到——!”
朱允熥身著玄色太子常服步履沉穩地走上御階。
他沒有坐下,而是轉身俯視著下面黑壓壓的臣子。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圣明!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音整齊劃一,發自肺腑。
“平身。”
“謝殿下!”
百官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