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所有的太醫、親衛“噗通”一聲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殿下!三思??!”
“殿下萬金之軀,系天下安危于一身!臣等萬死不敢??!”
“這...這史無前例...萬一...萬一龍體有礙,臣等萬死難辭其咎!”
“一群廢物!”
朱允熥看著這群只知道磕頭卻無一人敢上前的臣子,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他不再看任何人。
他猛地奪過一名太醫手中托盤上的柳葉小刀。
“滋啦——”
他將刀刃在燭火上燒得通紅,隨手扔進烈酒碗中。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朱允熥挽起了自己的左臂龍袍。
他那截手臂皮膚白皙,與他殺伐果斷的帝王之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既然你們不敢?!?/p>
“孤自己來!”
他用烈酒擦拭了手臂,拿起小刀沒有絲毫猶豫就對著自己的上臂皮膚輕輕一劃!
一道細小的血口出現。
他隨即走到那頭病牛旁,用刀尖精準地在牛痘膿包上輕輕一刮,沾染了那透明的、帶著生命希望的淋巴液。
然后他將帶著痘漿的刀尖按回了自己的傷口處輕輕涂抹。
整個過程快、準、狠。
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徹底鎮住了。
他們親眼看著大明的儲君將那“污穢”的、來自畜生的“病灶”親手植入了他自己高貴的龍體之內。
這需要何等的魄力!
這需要何等的決心!
詹徽跪在地上,身體抖如篩糠。他看著朱允熥手臂上那道細小的傷口,只覺得那比世上任何一道圣旨都要刺眼。
他也意識到了一件事。
太子殿下已經下注了。
他詹徽作為第一個投誠的“罪臣”,作為此刻離太子最近的“心腹”...
他的選擇呢?
藍玉那個匹夫選擇了躲在“外圍”。
他詹徽若是此刻也像個木樁一樣跪在這里,那他之前所有的“投誠”和“忠心”在這位太子殿下以身試藥的壯舉面前都將變得一文不值,甚至可笑至極!
賭!
必須賭!
殿下已經把命押上去了!他詹徽這條命還有什么不敢押的!
“殿下!”
詹徽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沖到朱允熥面前,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他沒有去勸阻,而是“噗通”一聲再次跪下,然后...
他猛地撕開了自己手臂上的隔離服!
“殿下以萬金之軀親試仙法,以救萬民!”
詹徽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他老淚縱橫,卻滿臉亢奮!
“罪臣詹徽!蒙殿下不殺之恩,無以為報!”
“臣!愿隨殿下!同試此法!同生共死??!”
朱允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沒想到這個老狐貍居然有這份魄力。
“詹愛卿。”朱允熥的聲音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溫度,“你年事已高,接種此痘雖無性命之憂,但恐高熱難退?!?/p>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個注定讓詹徽聽不懂的詞。
“你的...免疫力不如孤?!?/p>
免疫力?
詹徽愣了一下,雖然完全沒聽懂這三個字是什么意思,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太子殿下話語中的松動和...一絲關心?
他知道他賭對了!
他立刻重重磕頭:“臣不懂殿下所言何意!”
“臣只知,殿下以天子之軀赴湯蹈火,臣若貪生怕死、縮首不前有何面目茍活于世!有何面目再立于朝堂!
“況且如若殿下一人,若有小人言之天命在身而不懼疾病則效果潰之,而臣一同則能堵住小人之口舌。”
“殿下若生,臣求同生!”
“殿下若死,臣必同死!”
他高高地舉起了自己那條蒼老的手臂。
朱允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
他點了點頭。
“自己來?!?/p>
“謝殿下隆恩!”
詹徽顫抖著拿起另一把消過毒的小刀,學著朱允熥的樣子閉上眼,狠狠地在自己手臂上劃下!
........
很快朱允熥以身試險的消息就飛遍了應天府的每一個角落,也飛進了那座被隔絕的皇宮。
太子殿下為求天花之法,以身試藥!
暫代戶部尚書一職的罪臣詹徽感念圣恩,隨君同試!
整個應天府徹底沸騰了。
所有的質疑、恐慌、怨懟在這一刻都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所取代——震撼。
無數百姓不敢走出家門便朝著鐘樓的方向跪倒在地。
他們不求別的,只求老天開眼,保佑這位以身犯險的太子殿下。
鐘樓徹底成了這座黑暗城市中唯一的燈塔。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于此。
接下來的三天對于應天府來說,是最漫長、最煎熬的三天。
鐘樓之上被徹底隔離。
第一日。
朱允熥安然無恙,只是接種的傷口微微紅腫。
他依舊在處理政務,調撥糧草,安撫紅區。他那平靜的身影就是最有效的鎮定劑。
而詹徽則開始發熱。
他躺在臨時搭建的病床上渾身發抖,冷汗淋漓。
“水...水...”他開始說胡話。
他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
第二日。
朱允熥的傷口開始起了一個小小的膿包,他也開始發起了低燒。
但他毫不在意,甚至還有閑心去看望詹徽。
詹徽已經燒得不省人事。
“物理降溫?!?/p>
朱允熥冷冷地下令,他甚至不允許太醫用那些虎狼之藥。
“用烈酒擦拭身體,用井水浸泡過的濕布敷在他的額頭、腋下。半個時辰一換?!?/p>
太醫們戰戰兢兢地執行著這套古怪的“療法”。
第三日。
朱允熥的低燒退了。他只感覺神清氣爽,手臂上的膿包也開始結痂。
而詹徽在經歷了整整一夜的高燒折磨后,也在黎明時分緩緩退了燒。
他醒了過來。
他虛弱地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外射入的晨曦。
第二眼,他看到了正坐在他對面喝著熱茶的朱允熥。
朱允熥臉色紅潤,精神飽滿,哪里有半分染病的樣子?
“醒了?”朱允熥放下茶杯。
“殿...殿下...”詹徽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卻發現渾身酸軟。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光滑的。
沒有膿包。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也沒有。
只有那只接種的手臂上和太子殿下一樣,有一個已經開始愈合的痂。
他...活下來了。
他賭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