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起身,隊列卻依舊保持著低頭的姿態(tài),無人敢直視天顏。
只是,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不約而同地掃向了武將隊列的最前列。
那里,站著涼國公藍玉。
往日里那個張揚跋扈、目中無人的藍大將軍,此刻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身穿朝服,一動不動。
他的臉隱藏在冕旒的陰影下,看不清表情。
但他周身散發(fā)出的那股陰森、壓抑的氣息,卻讓周圍的武將們不自覺地離他遠了半步。
所有人都知道為什么。
七顆人頭。
七個他視若己出的義子,就在前日,血濺菜市口。
而下令的,正是御座上那位殿下。
在藍玉本人就在南城疫區(qū)外求情的情況下,當著他的面,下了斬首令。
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酷烈!
然而,知道歸知道,卻無一人同情,更無一人敢議論。
所有人的心里都明鏡似的,甚至敢于小聲討論給太子表忠心。
“活該!”
“太子殿下在南城拿命搏天時,與民同死!他那幾個畜生義子卻在秦淮河上聚眾淫樂!簡直是自尋死路!”
“換做是太祖爺,殺的就不只是七個義子了,他藍玉全家都得陪葬!”
“殿下只斬首惡已是天恩浩蕩!”
至于藍玉會不會鬧事?還能不能鬧事?
群臣們只是在心里冷笑。
他藍玉拿什么鬧?
文武百官沒歸心時候他還有點資本,如今文武百官已然歸心,他一個藍玉能掀起什么浪花。
并且他最大的倚仗——淮西軍心早就被殿下那五百神機營的火器演示給干沉默了!”
現(xiàn)在如今太子又添了‘平定天花’這不世之神功,民間聲望如日中天,簡直是神仙下凡!
誰敢跟著你藍玉去反一個‘活神仙’?!
文官隊列中,詹徽第一個走了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的官袍,但精神矍鑠,仿佛年輕了二十歲。
“啟稟殿下。”
“講。”
“南城紅區(qū)已全數(shù)接種牛痘。據(jù)太醫(yī)院昨日統(tǒng)計,紅區(qū)內(nèi)九成百姓已安然退熱,無一人轉(zhuǎn)為天花重癥!”
“全城接種已有序展開,預計七日之內(nèi),應(yīng)天府百萬軍民可全數(shù)接種完畢!
“殿下以萬金之軀親試仙法,救萬民于水火!此乃三皇五帝未有之功!臣...臣請殿下準許,于南城鐘樓立碑,為殿下歌功頌德,以傳萬世!”
詹徽說完,重重磕頭在地。
“臣附議!”
“殿下圣明!”
趙勉、齊泰、黃子澄...凡是還在殿上的文官,此刻如同被按下了某個開關(guān),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殿下功蓋千古!”
“臣等請立生祠!”
“馬屁精。”藍玉身后的李景隆小聲嘀咕了一句,但臉上也同樣露出了敬畏之色。
朱允熥抬了抬手。
“立碑之事,暫且不議。”
他看向詹徽:“戶部糧草調(diào)撥如何?”
“回殿下!糧草充足!城內(nèi)糧價、物價在和珅大人的‘物價監(jiān)管所’鐵腕之下已然平復!”
“很好。”
朱允熥點了點頭坐回了龍椅上。
“工部,河道...”
朝會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藍玉始終一言不發(fā)。
其他武將看了一眼藍玉那陰沉的側(cè)臉,心中暗自慶幸。
幸好...幸好那天晚上被抓去喝花酒的不是自家那個兔崽子。
這位新君...
惹不起。
就在所有人以為今日的早朝即將在這“歌功頌德”與“按部就班”中結(jié)束時。
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人影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艾薩克·牛頓。
這個穿著儒生長衫,卻長著一張紅毛夷面孔的內(nèi)閣行走學士就這么突兀地站到了大殿中央。
詹徽皺了皺眉。
藍玉也抬起了眼皮不屑地看了一眼。
這個胡人又要搞什么名堂?
牛頓沒有理會旁人的目光。
他走到御階之下,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稽首大禮。
“殿下。”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亢奮。
“臣,艾薩克·牛頓有本奏。”
“講。”朱允熥的語氣依舊平淡。
“殿下以龍體親證牛痘之法平復天花之災。如今殿下在應(yīng)天府,乃至天下萬民心中的‘信譽’已超越黃金,堅如磐石。”
“此乃千古未有之良機。”
群臣一愣。
這個紅毛夷也要來拍馬屁?
而且拍得如此...清新脫俗?
信譽?
超越黃金?
媽的,這個馬屁精!
“然!神跡之后當有盛世!”
牛頓的聲音陡然拔高。
“臣近日奉命督辦‘物價監(jiān)管所’,巡查應(yīng)天市場。發(fā)現(xiàn)一事實乃我大明盛世之...頑疾!”
“哦?”
“貨幣!”牛頓擲地有聲。
“我大明如今市面所用,上至巨賈,下至走卒。交易或用碎銀,或用銅錢。”
“碎銀成色不一,需反復稱量,交易繁瑣至極!”
“百姓需隨身攜帶銀剪、戥子,奸商極易摻假克扣,百姓苦不堪言!”
“小額交易依賴銅錢,然銅錢笨重,劣幣泛濫。百姓買一石米需背負數(shù)十斤銅錢,極不便利!”
“至于...”牛頓頓了頓,說出了那個詞,“至于洪武寶鈔...早已形同廢紙,民間視若敝履,朝廷信譽蕩然無存!”
“此頑疾不除!盛世何談!國庫何以充盈!”
這話一出戶部尚書詹徽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貨幣問題是老朱留下的最大爛攤子之一。
寶鈔濫發(fā)早已崩盤。
誰碰誰死。
這個紅毛夷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詹徽剛想出列,用“祖制”、“國情”來堵住他的嘴。
牛頓卻根本沒給他機會。
“臣知諸位大人所想。”牛頓仿佛背后長了眼睛。
“諸位大人定是以為,臣要勸殿下挽回寶鈔信譽?”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近乎于“憐憫”的表情。
“不。”
“臣以為。”
“洪武寶鈔...當廢!”
“一步到位!全數(shù)廢除!”
“什么?!”
“瘋了!”
“胡言亂語!這胡人瘋了!”
“廢除寶鈔?!他知不知道這會引起多大的動蕩!國本...國本都要動搖了!”
“放肆!”一名御史當場跳了出來,“洪武寶鈔乃太祖爺親定!豈容你一介外夷在此妄言廢除!”
“不錯!此乃動搖國本之舉!”
詹徽再也站不住了。
這已經(jīng)不是改革了。
這是在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