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間,在緊張的準備與壓抑的等待中,轉(zhuǎn)瞬即逝。
期間,燕思疆未曾再出現(xiàn),仿佛那日的拜訪與贈予屏息石只是尋常。
方默則利用這最后的時間,將自己調(diào)整至最佳狀態(tài),同時也不斷與燕清兒溝通,交代諸多細節(jié)。
“清兒姑娘,屆時無論發(fā)生什么,一定要穩(wěn)住心神,相信你父皇留下的后手,也相信我。”方默看著她,語氣沉穩(wěn)有力,“最關(guān)鍵的時刻,我會給你信號。在此之前,盡量放松,不要過度緊張,以免引起燕齊天的警覺。”
燕清兒認真地點了點頭,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雖然依舊有著對未知命運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個樣式簡單卻繡工精致的儲物袋,雙手遞到方默面前。
“方公子,”她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這段時間,多謝你的照顧和開解。清兒自知能力微薄,此番兇多吉少,心中已無太多掛礙。”
她頓了頓,目光中流露出真誠的感激:“清兒自小長于深宮,所見多是虛情假意與算計利用。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更有坦誠相待之義。這份恩情,清兒銘記在心。”
說著,她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金剪,毫不猶豫地剪下自己一縷烏黑柔順的長發(fā),細心用絲帶束好,與那儲物袋一并放在方默面前。
“這儲物袋中,是我多年積攢的一些私房錢和幾件不算珍貴的飾物,公子在外行走,或許能用得上。”她語氣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尋常小事,“這縷頭發(fā)……若清兒此番未能幸免,還請公子……”
她略微停頓,深吸一口氣,才繼續(xù)道:“請公子將它帶給我父皇。告訴他,清兒不孝,未能承歡膝下,愿他來世……莫再生于帝王家。”
她的聲音微微發(fā)顫,眼中泛起點點水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
“若……若父皇也……”她聲音更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若父皇也遭遇不測,無法收到……就請公子,將它帶到我母親的墓前安葬。我母親……葬在大燕皇陵東側(cè),望月峰下的幽蘭谷中,那里只有一座孤墳,很好辨認。”
她將母親安葬的詳細位置,清晰地告訴了方默。
“還有……”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方默,帶著最后的懇切與勸告,“請公子答應(yīng)清兒,無論儀式結(jié)果如何,事后務(wù)必盡快、徹底地離開大燕!太祖……他的野心絕不止于東部界域,更不止于雙路同修!留在大燕,絕非善地!”
方默看著眼前這個在絕境中依然保持著皇室風骨與善良本心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
他鄭重地接過那縷尚帶著體溫的發(fā)絲和略顯冰涼的儲物袋,沉聲道:
“清兒姑娘,你的囑托,我記下了。我答應(yīng)你,一定盡力而為。”
他沒有說“如果”,而是直接承諾“盡力而為”。
這既是安慰,也是他內(nèi)心真實的想法。
他不想看到這樣一個女子,最終淪為陰謀的犧牲品。
聽到方默的承諾,燕清兒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純凈、釋然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謝謝你,方公子。如此,我便再無遺憾,也……無所畏懼了。”
就在這時,石室外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和甲胄摩擦的聲響。
“時辰已到!請詭夜大人、清兒公主移步,前往儀式之地!”
門外傳來士兵毫無感情的通稟聲。
方默與燕清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最后的堅定。
方默將那縷頭發(fā)和儲物袋貼身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袍和面具。
燕清兒也站起身,撫平了裙角的褶皺,神情恢復(fù)了屬于大燕公主的端莊與平靜。
石門轟然洞開。
門外,已經(jīng)站滿了全副武裝、氣息陰冷的大燕鬼卒。
而在這些鬼卒的押送或者說護送下,之前那些幸存下來的修士,包括枯木道人等被額外賞賜者,也都在場。
只不過,與方默和燕清兒的相對自由不同,那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被施加了禁制,氣息萎靡,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絕望,如同待宰的羔羊。
待遇高低,一目了然。
“走吧。”
領(lǐng)頭的鬼將冷漠地掃了一眼眾人,當先引路。
一行人沉默地跟在后面,穿過一道道沉重的石門,沿著曲折向下的礦道不斷深入。
空氣越來越陰冷,冥河那特有的、仿佛能凍結(jié)靈魂的氣息也越來越濃重。
終于,在穿過最后一道巨大的、刻滿古老符文的石門后,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來到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如同倒扣碗狀的深坑底部。
深坑極其廣闊,直徑恐怕超過千丈,坑壁陡峭,高達數(shù)百丈,呈現(xiàn)出一種被某種巨大力量沖擊形成的奇異弧度。
坑壁之上,怪石嶙峋,隱約可見人工開鑿的痕跡和早已黯淡的陣法符文。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環(huán)繞、覆蓋了整個深坑的景象。
粘稠、漆黑、散發(fā)著無盡死寂與冰寒的冥河之水,如同擁有生命的黑色毒液,從深坑邊緣的裂隙、從坑壁上早已干涸的古老河道中,緩緩滲出、流淌下來。
它們或形成細小的黑色溪流,或匯聚成一道道懸掛的漆黑瀑布,更有大片大片的冥河水如同沼澤般淤積在坑底低洼處,咕嘟咕嘟地冒著黑色的氣泡。
整個深坑,仿佛被這來自九幽的冥河之水徹底浸染、包裹,濃得化不開的陰煞死氣與冥河特有的污穢力量充斥每一寸空間,讓所有踏入此地的生靈都感到一種源自本能的窒息與戰(zhàn)栗。
在深坑的最中心,地勢相對較高、未被冥河水直接淹沒的地方,一座由無數(shù)漆黑巖石壘砌而成的、極其復(fù)雜的巨大祭壇,巍然矗立!
祭壇呈九層階梯狀,層層縮小,最高處是一個不大的圓形平臺。
平臺中心,依稀可見一個凹陷的輪廓。
而在祭壇周圍,按照某種玄奧的方位,插著九桿高達十丈的黑色幡旗。
幡旗無風自動,獵獵作響,旗面上描繪著扭曲的鬼文與猙獰的魔神圖案,散發(fā)出令人魂魄不穩(wěn)的詭異波動。
燕齊天,此刻正負手立于祭壇最高處,背對著眾人,仰望著深坑上方那被冥河黑氣遮蔽、一片混沌的天空。
感受到眾人的到來,他緩緩轉(zhuǎn)過身,幽綠的鬼火瞳孔掃過下方一張張或恐懼、或絕望、或強作鎮(zhèn)定的面孔,最終落在方默和燕清兒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期待已久的弧度。
“時辰已到……諸君,且觀朕……如何改天換命,再開新天!”
轉(zhuǎn)靈儀式,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