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方默依舊沉浸在修煉之中,不斷打磨著《鬼影遁虛步》與本我心蓮的運用。
燕清兒也保持著閱讀的姿態,只是偶爾會抬起頭,望向石室外那片幽暗的湖水,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臨近正午時分,石室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禮貌的叩門聲。
方默心神微動,從入定中醒來。
燕清兒也合上了書卷,看向門口。
“詭夜道友,可在?”
門外傳來一個平和的聲音,正是燕思疆。
方默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不動聲色,起身開門。
門開,燕思疆一身簡潔的玄色常服,面帶溫和笑容站在門外。
他先是對著方默點了點頭,目光又掃了一眼室內的燕清兒,微微頷首示意,顯得禮節周到。
“燕大人。”
方默側身將其讓進石室,語氣平淡。
燕思疆步入石室,并未坐下,只是負手而立,目光在方默身上打量了片刻,臉上笑容更盛了幾分:
“首先,恭喜詭夜道友,得陛下青睞,榮膺此番試煉魁首,更獲邀參與陛下大業。純血鬼人族……當真是稀世罕見,潛力無窮啊。”
他這話說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在恭維方默的血統和潛力。
但聽在方默耳中,卻是另一番滋味。
“純血鬼人族”……
燕思疆這是在刻意強調他的“偽裝”身份?還是在用這種方式,隱晦地傳遞某種信息?
方默眼神微不可查地一閃,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平靜地看著燕思疆,仿佛在等待下文。
燕思疆見方默不語,也不以為意,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絲感慨:“說起來,鬼人族一脈,在我大燕……不,在整個東部界域的記載中,都曾是輝煌耀眼的存在。”
他踱步到石室窗邊,望著外面幽藍的湖水,仿佛陷入了回憶:
“上古時期,鬼路初辟,天地間煞氣肆虐,規則混亂。是鬼人族的先祖們,以其超凡的靈覺與智慧,為最初的鬼修們指引方向,辨識兇吉,規避災劫。他們不僅是修行路上的先知,更是文明火種的守護者。”
“后來,鬼路漸興,宗門林立,王朝崛起。鬼人族因其特殊地位,往往超然物外,不參與世俗紛爭,只在大道轉折、族群存亡的關頭才會現身指引。他們的預言,曾挽救過無數宗門于覆滅邊緣,也曾點醒過數位驚才絕艷的鬼道巨擘,助其突破瓶頸,踏足更高境界。”
燕思疆轉過身,看向方默,目光中帶著一種復雜的意味:“可以說,沒有鬼人族,鬼路的歷史或許會是另一番模樣。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象征——象征著鬼路的古老、神秘與智慧。”
他話鋒一轉,語氣略帶惋惜:“可惜,不知從何時起,鬼人族的蹤跡越來越稀少。近數百年來,更是幾乎絕跡于世間。有人說他們是遭遇了天妒,血脈凋零;也有人說他們是預見到了某種大恐怖,集體隱世避劫……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沒想到,”燕思疆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方默身上,帶著一絲探究與熱切,“今日竟能在此地,見到詭夜道友這般,不僅血脈純正,更身負驚世傳承的鬼人族后裔。實乃我輩之幸,亦是鬼路之幸。”
他這番長篇大論,看似只是在講述一段古老的秘辛,贊譽鬼人族的偉大。
但方默卻從中聽出了幾層深意。
第一,燕思疆在反復強調“純血鬼人族”和“驚世傳承”,這既可能是在幫他坐實這個偽裝身份,以應對燕齊天可能的事后查驗;也可能是在暗示,他知道方默身上有秘密,并對此感興趣。
第二,他講述鬼人族的歷史功績和超然地位,或許是在提醒方默,鬼人族本就不應屈居人下,更不應成為他人野心的工具,隱隱有勸誡或拉攏之意。
第三,他提到鬼人族的“隱世避劫”,或許是在暗示當前的赤霞古礦、燕齊天的計劃,就是一場需要“避”開的“劫”?
方默心思電轉,面上卻依舊平靜,等燕思疆說完,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落寞與謙遜:
“燕大人過譽了。先祖榮光,早已是過眼云煙。晚輩流落在外,對族群過往知之甚少,更談不上什么驚世傳承。不過是一點微末本事,僥幸得燕皇陛下看重罷了。鬼人族……早已沒落,談不上多么罕見了。”
他既承認了“鬼人族”的身份,又否定了“驚世傳承”,并將自己的“被看重”歸結為“僥幸”,姿態放得很低。
燕思疆聞言,深深地看了方默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面具,看清他真實的想法。
片刻后,他笑了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
“詭夜道友過謙了。陛下慧眼如炬,絕不會看錯人。既然陛下已將你與清兒公主安置于此,便是將你們視作心腹。這三日務必好生準備,靜待儀式開啟。”
他頓了頓,似是隨意地問道:“對了,詭夜道友在此修煉,可還習慣?若有任何需要,盡管吩咐外面的守衛,或者直接找我亦可。”
“多謝燕大人關心,此地甚好。”
方默拱手道謝。
“那便好。”燕思疆點了點頭,目光又瞥了一眼安靜坐在一旁的燕清兒,眼神微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平靜,“既如此,我就不多打擾了。二位好生休息。”
“對了,這幾日冥河會有大范圍的爆發,這顆安神珠給予你們,可助你們穩定心神,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
說完,他再次對二人頷首示意,轉身離開了石室。
石門緩緩關閉。
方默站在原地,眉頭微蹙,回味著燕思疆剛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
“方默,那不是安神珠,那是屏息石,是專門屏蔽感知的,那個燕思疆果然有問題。”
輝夜見多識廣,一眼將其認了出來。
方默眼神一閃,隨后按照輝夜給的方法,直接激活了這顆石頭。
“好了,現在安全了。”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看向一旁的燕清兒。
“他……到底想說什么?”
燕清兒放下書卷,臉上同樣松了一口氣。
她也從燕思疆的話語中,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方默轉過身,看向燕清兒,目光深邃:“他在試探,也在提醒,或許……還在暗示合作的可能。”
“合作?”
燕清兒心弦一緊。
“嗯。”方默點頭,“雖然不能完全確定,但種種跡象表明,你父皇很可能在他身上留下了后手。燕思疆……未必完全站在燕齊天那邊。”
這個推斷讓燕清兒眼中燃起一絲希望,但隨即又被擔憂取代:“即便如此,我們也不能完全相信他。太祖……太可怕了。”
“我知道。”方默沉聲道,“所以,我們需要更謹慎。但這也意味著,我們并非完全孤立無援。在接下來的儀式中,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變數。”
他望向石室外那越來越濃郁的冥河氣息,眼神無比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