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緊攥朱棣的奏書,指腹在“向外封王”四字上反復摩挲,宣紙的粗糙質感順著指尖傳來。
藩王封地挪去境外,在陌生土地上開辟疆土。
以大明為堅實后盾,一點點蠶食周邊的地盤。
甚至主動提出借貸模式,向朝廷借兵借糧借人手,等封地站穩腳跟,一邊向外擴張一邊償還債務。
這種新奇的分封思路,讓朱標眼前驟然一亮,連先前因方林暈車而起的擔憂,都淡去了不少。
更讓他在意的是,提出這主意的人是朱棣——這背后,十有八九都有方林的影子潛藏。
“老四這小子,如今是徹底不藏著了。”朱元璋端起桌上粗瓷茶杯,抿了口熱茶,唇邊沾著茶沫也沒擦拭,“野心都快從紙縫里滲出來了。”
他抬手敲了敲奏書,指節撞在紙上發出“咚咚”輕響。
“年紀不大,膽子倒挺肥。你瞅瞅他提的這些條件,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朱元璋身體往前傾了傾,手肘支在膝蓋上,聲音里透著幾分玩味:“先向朝廷借兵借糧借人手,自己去關外打一片天地。等根基穩了,借的東西慢慢還,還把每年還款數和年限都定得明明白白。”
“等他立住腳,就接著往外拓。打下來的土地,跟朝廷七三分成,他揣走七成,只給朝廷留三成。”
馬皇后放下手中針線,銀針在陽光下閃了閃,她抬手將耳側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后,靜靜聽著父子倆對話,沒插一句嘴。
“這小子打得一手好算盤。”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雙手往扶手上一拍,“自己拿大頭,有利可圖,將來肯定拼命往外搶地盤。”
“真要是打輸了,就往回縮,實在不行退進大明境內。有咱大明兜底,他橫豎都虧不了。這是想空手套白狼,還把風險都推給朝廷呢。”
朱標把奏書輕輕擱在桌案上,紙張滑落發出細微聲響。
“四弟這心思,已經說得明明白白了。”他抬眼看向朱元璋,目光清亮,“這八成是受了方林的點撥。畢竟老四將來的路數,咱們都清楚。也正因為這樣,父皇您在安排上,肯定得改改思路了。”
他手指在桌沿劃了個圈,“他這么做,也是在表態度——不想困在關內那點封地,更不想將來走到兄弟反目的地步。”
“兒臣倒覺得,這法子挺不錯。”朱標語氣篤定,“尤其是現在有方林這個變數在。他來自后世,就算只是個普通人,看事情的眼光也比咱們長遠,知道將來大勢在哪。”
“向外分封,說白了就是幫大明開疆擴土。”他頓了頓,伸手端起自己的茶杯,卻沒往嘴邊送,“弟弟們都出去了,將來就把所有危險都攔在大明外頭。真要是有人輸得精光,退回來就是,也傷不到朝廷根本。”
“對咱們大明朝來說,終究是利大于弊。”
“況且老四在奏書里也寫了,出去之后以蠶食為主,不搞一下子硬碰硬的打法。”朱標把茶杯放回原位,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輕響,“穩扎穩打,從小地盤慢慢往大了做。”
“這樣一來,大明既不用擔著一場大敗的風險,也不會被拖入太大負擔里。”他看向朱元璋,眼神懇切,“父皇,這事兒真的可行。”
朱元璋沒立刻接話,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下摩挲,木頭上的紋路硌得指尖發癢。
他太清楚朱棣的處境了。
自己和朱標都知道,這小子將來會為自保起兵造反。
說起來,朱棣能贏,多半也是得了其他藩王默許——不然一個藩王起兵,名不正言不順,怎么可能打得過朝廷兵馬?
唯一解釋,就是后來的朱允炆實在失了人心。
可不管怎么說,朱棣將來會反,是板上釘釘的事。
重用他吧,心里總隔著一層;就這么把他晾著,又可惜了他那身本事。
現在朱棣自己上書,要把封地改去關外,甘愿去當大明邊界的第一道屏障。
這一步棋,走得對誰都好。
朝廷只需要出點初始糧草兵馬,將來要是朱棣在關外站穩,能收回的好處,是當初投入的十倍百倍都不止。
“這么說來,你是同意老四這個提議了?”朱元璋終于開口,目光落在朱標臉上,既有審視也有期待。
關于藩王外遷的事,他早打定主意讓朱標拿主意——畢竟將來坐在龍椅上的,是這個兒子。
“父皇,兒臣覺得此法可行。”朱標沒半分猶豫,用力點頭,脖頸處喉結動了動,“而且老四這是給兄弟們開了個好頭。”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也急切了些:“這段時間因為方林,咱們查出不少大明藏著的問題,藩王安置就是其中一件大頭。”
“削藩這事兒,兒臣將來上位之后,肯定也要做,只不過手段會比允炆溫和些。”朱標說得坦然,沒有絲毫避諱,“這不是兒臣容不下兄弟們,是這事兒早晚都得辦。”
“還有弟弟們的去處,兒臣也想過了。”他看向朱元璋,“與其讓他們在封地里無所事事,要么欺壓百姓要么沉迷享樂,不如把他們丟到關外去歷練歷練。”
“自從認識方林,兒臣才明白,很多事得往長遠了看。”朱標抬手揉了揉眉心,“兒臣這一代,能保證自己做個賢君。可下一代呢?下下一代呢?未必個個都是明主。”
“要是弟弟們在關外都能打下一片天地,開創自己的基業。”他聲音沉了沉,“就算將來我這一脈真的守不住江山,至少周邊還是咱們老朱家的人在當王稱帝。”
“不至于因為某一脈的過錯,就把祖宗基業全丟了。”
這番話出口,殿里靜了下來,只有馬皇后手中針線穿過布料的“沙沙”聲。
朱標迎著朱元璋的目光,神色平靜,沒有半分閃躲。
事關朱家子孫未來,沒什么不能說的。
朱元璋看著兒子,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了。
他要的,就是這樣的朱標。
這些年,他對朱標的要求一直很矛盾——既希望他顧念兄弟情分,做個仁厚君主;又怕他太過心軟,鎮不住那些功臣和藩王,將來落得身死國滅下場。
現在的朱標,剛好卡在中間——有削藩的果斷,又有為朱家留后路的考量,無情里藏著幾分人性。
“既然你這個儲君都沒意見,那咱就聽你的。”朱元璋一拍大腿,聲音洪亮,“把那些藩王都丟到關外去,不過有個前提——都得先留下后!”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格外嚴肅:“尤其是老十二,沒生下兒子之前,咱哪兒都不讓他去!”
朱標聞言,剛還緊繃的臉瞬間垮下來,無奈地笑了笑。
他太清楚父皇的心思了。
自從知道將來朱允炆把湘王朱柏逼得舉家自焚,湘王一脈斷了根之后,老朱就把“留后”這事兒看得比什么都重,這話都在朝堂上提過好幾次了。
“這個自然。”朱標點頭應下,“就算身后有大明兜底,關外終究是刀光劍影的地方,留下后人確實要緊。”
“既然事兒定了,就先給老四選個地方。”朱元璋立刻來了精神,身子往桌案前湊了湊,伸手在空無一物的桌面上劃著,“標兒啊,你覺得讓老四去哪兒受封合適?”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左側:“讓他去面對北元殘部怎么樣?剛好能磨煉磨煉他的本事。”
又往右邊移了移:“要不就去西方邊陲?那邊的部落散,好啃下來。”
朱元璋越說越起勁,手指在桌面上飛快移動,像是已經鋪開了大明的疆域圖。
“這小子雖說將來有大出息,但現在還是嫩了點。”他咂了咂嘴,“要不先把他丟到徐達的軍營里,先歷練個一年半載再出去?”
朱標看著父親眉飛色舞的樣子,心里暗笑——老毛病又犯了,不管什么事都要親自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輕輕咳嗽一聲,打斷了朱元璋的話:“父皇,兒臣覺得,這事兒不該問兒臣,該去問問老四自己。”
朱元璋的手頓在半空,抬眼看他,眼里帶著幾分疑惑。
“老四是第一個提出來要向外分封的皇子,他是表率,是頭羊。”朱標解釋道,身體微微前傾,“其他兄弟們都盯著他呢,看他做得怎么樣,才會決定自己動不動。”
他拿起那份奏書,遞到朱元璋面前:“父皇您是君父,要是下道圣旨把兄弟們都趕到關外,他們或許不敢有意見,但心里肯定不痛快。”
“強制驅趕和自愿前往,是兩碼事。”朱標語氣誠懇,“分封本來是為了朱家好,何必用強硬手段,鬧得一家人別別扭扭的?”
馬皇后停下針線,附和著點了點頭:“標兒說得在理,都是自家孩子,硬逼總歸不好。”
“兒臣的意思是,讓老四自己選封地。”朱標繼續說道,“他要是能在關外混得風生水起,金銀珠寶、土地人口都賺得盆滿缽滿,其他兄弟們自然會眼紅。”
“到那時候再安排其他兄弟出去,就不是父皇拋棄他們,而是父皇認可他們的本事,讓他們去闖一番事業。”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篤定:“這樣一來,兄弟們不僅不會怨父皇,反而會因為能去關外建功立業而覺得驕傲。”
朱元璋盯著朱標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
“好小子,比咱想得周到。”他松開手,往后一靠,“行,就按你說的來。讓老四自己選,咱不插手。”
朱標心里一松,剛要說話,就聽見朱元璋又補了一句:“不過咱得派個人跟著他,免得這小子選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到時候哭著回來要糧。”
朱標忍不住笑出聲:“父皇放心,有方林在,老四肯定不會選差地方。”
“說起方林,”朱元璋突然想起什么,“那小子的新府邸安排妥當了?藍玉那老匹夫沒再找他麻煩吧?”
“應該妥當了,有老四跟著,藍玉不敢亂來。”朱標答道,“等過兩天,兒臣再去看看他。”
馬皇后端起桌上的果盤,遞到父子倆中間:“別光說正事,吃點果子。方林那孩子是個有本事的,你們多照看些沒錯。”
朱元璋拿起一顆紅棗,塞進嘴里嚼得“咯吱”響,含糊不清地說道:“放心,咱的眼光錯不了。等老四的事兒安排好,咱就召方林進宮,問問他那橡膠樹和東南亞的事兒。”
朱標點了點頭,拿起一顆蘋果,指尖碰到冰涼的果皮,心里已經開始盤算——等朱棣選好封地,就立刻讓方林幫著籌劃糧草和人手的事,這向外封王的第一步,必須走穩了。
殿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父子倆的身上,暖融融的。
一場關乎大明未來的決策,就在這尋常的父子對話中定下了基調。
而此刻正在馬車上緩過勁的方林,還不知道自己無意間的幾句提點,已經撬動了大明的藩王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