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彎腰鉆進藍玉的馬車,剛在錦墊上坐穩,車夫便揚鞭輕喝,催動馬匹前行。
古代馬車本就沒什么舒適可言,硬木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青石路,每一次滾動都帶著劇烈震顫。
馬匹步伐時快時慢,毫無章法,車廂跟著左右晃悠,又沒有半點減震措施,哪怕路面只是微微凸起,顛簸感都能清清楚楚傳到身上。
方林斜靠在車廂壁上,只覺得胃里翻江倒海,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竟連馬車都暈。
“那個……路上怪無聊的,總不能一直僵坐著不說話吧?!?/p>
方林強壓著涌上喉頭的惡心,看向對面的朱棣和藍玉。
兩人上車后就面對面坐著,一個眼神飄向窗外,一個盯著車廂板,從頭至尾沒搭過一句話,這死寂反倒讓暈車的難受勁兒更添幾分。
他必須找點話題分散注意力,再這么晃下去,保準要當場吐出來。
“方林說得對,路程不短,悶坐著確實沒趣。”
朱棣立刻接話,順勢打破了車廂里的尷尬。
藍玉張了張嘴,想開口卻慢了半拍,只能悻悻地把話咽回去,抬手摸了摸鼻子。
“你別再叫我先生了?!狈搅謹[了擺手,“咱們年歲差不多,這么稱呼太生分,我聽著渾身不自在?!?/p>
“那我往后直接叫你的名字?”朱棣挑眉問道。
“成,就這么辦?!狈搅贮c頭應下。
剛聊沒兩句,馬車突然碾過一塊凸起的石子,猛地一顛。
方林只覺一股強烈的反胃直沖腦門,話沒說完就抬手捂住嘴,身體控制不住地干嘔起來。
“方林,你怎么了?”
“臉色怎么這么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朱棣和藍玉瞬間繃緊神經,雙雙湊到近前。
這時兩人才發現,方林臉色已經白得像紙,額角還滲著細密的汗珠。
“沒大礙,就是不太適應坐馬車。”
方林深吸幾口氣,用力壓下翻騰的胃,緩了緩才開口:“這顛簸太厲害,搞得我有點惡心?!?/p>
他轉頭看向朱棣,把話題接了回去:“將來你要是往外開拓封地,別自己瞎挑了,我幫你選塊好地方?!?/p>
“往南邊打,一直打到東南亞去,最好能摸到熱帶地界。”
“我想法子讓你大哥找人弄些橡膠樹來,到時候給馬車輪子包層橡膠外胎,說不定能少些顛簸。”
“那邊氣候養莊稼,水稻一年能收三四次,糧食產量高得嚇人。”
“東南亞?這是哪處地界?從沒聽過這名字。”朱棣皺緊眉頭,滿眼都是好奇。
得知方林只是暈車而非真的染病,他和藍玉都悄悄松了口氣。
要是方林剛踏出皇宮就倒在半路上,他們倆的麻煩可就大了。
“一年能收三四次水稻?天底下真有這種寶地?”朱棣追問不休,“是不是他們的稻種特別?能不能引到大明來種?”
“對了,我早想問你這事。”他往前湊了湊,眼神里滿是期待,“你對海外世界了解多少?我一直好奇,海的另一邊都有什么新鮮物件。”
方林張了張嘴,剛要開口解釋,更強烈的惡心感突然襲來。
他緊緊抿住嘴唇,眉頭擰成疙瘩,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方林?怎么不說話了?”朱棣察覺到不對勁,聲音都提了幾分。
“不是……你該不會真要吐了吧?”藍玉也慌了神,扒著車窗朝外面大喊,“停車!快停車!”
馬車緩緩停在路邊,朱棣率先推開車門,伸手去扶方林:“慢著點,別摔著?!?/p>
“實在忍不住就吐,吐在車里也沒關系?!彼{玉在一旁急得轉圈,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方林撐著車廂壁慢慢挪到車門邊,扶著門框干嘔幾聲,卻沒吐出東西。
“沒事,緩一緩就好。”他擺了擺手,臉色依舊蒼白,“就是這馬車太顛,實在扛不住?!?/p>
同一時間,皇宮深處。
朱標送走方林等人后,本打算回東宮接著處理政務。
可他剛踏進皇宮大門,就被朱元璋身邊的錦衣衛指揮使二虎攔了下來。
“太子殿下,陛下與皇后娘娘在坤寧宮候著您,還請隨屬下過去一趟。”二虎躬身行禮,語氣恭敬。
朱標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跟著二虎朝坤寧宮的方向走去。
一進大殿,朱標就瞧見馬皇后坐在窗邊做針線,朱元璋則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手里捏著份奏折看得入神。
“兒臣拜見父皇、母后。”朱標快步上前,躬身行了個禮。
“標兒來了,快坐?!敝煸胺畔伦嗾?,臉上露出笑意,指著身邊的空位,“那小子送出宮了?一切都還順利吧?”
馬皇后也停下手里的活計,抬眼看向朱標,眼神里滿是關切。
“回父皇的話,人已經送出去了。”朱標在空位上坐下,“后續的安置事宜,兒臣已經交給老四和藍玉打理。”
“老四辦事向來穩妥,性子也沉得住氣,藍玉雖說莽撞了些,但做事還算得力,應當出不了差錯?!?/p>
朱元璋微微頷首,沒再追問方林的情況,話鋒一轉說起正事:“這兩天,咱已經讓人找到染了天花的牛,牛痘的事總算有了眉目。”
“不過怎么用牛痘防天花,還得慢慢試驗,天牢那邊想來很快會有消息傳回?!?/p>
他頓了頓,話鋒又轉:“還有朝臣的俸祿待遇問題,咱覺得你上次提的那些獎勵數額太高了?!?/p>
“削減六成怎么樣?這樣既不會讓朝廷負擔過重,也能起到激勵作用?!?/p>
朱標一聽這話,臉色立刻嚴肅起來:“父皇,這絕對不行?!?/p>
“兒臣擬定這些獎勵規矩,本意就是解決官員俸祿不夠、被迫貪腐的問題?!?/p>
“能拿到獎勵的官員,都是真心為朝廷出力、為百姓辦事的人?!?/p>
“他們既能得個清廉名聲,又能讓家里人衣食無憂,這樣才能鼓動更多官員盡心履職?!?/p>
“先前定的數額,本就在朝廷承受范圍之內。”
“要是削去六成,獎勵就變得可有可無,根本達不到預期效果,反倒顯得朝廷小家子氣。”
“所以兒臣認為,這數額動不得,一絲一毫都不能減!”
朱元璋看著兒子據理力爭的模樣,臉上露出無奈的笑:“行行行,咱聽你的,不削減總行了吧?”
他其實就是覺得兒子把官員待遇定得太好,心里有點不是滋味,壓根沒指望朱標會松口。
在他看來,做官就得守本分,哪能貪圖那么多賞賜。
“防天花和官員待遇的事,暫且就這么定了?!敝煸稗D移話題,從桌上拿起一份奏折,遞向朱標,“你看看這個,是老四今天遞上來的?!?/p>
“這小子倒是有心,奏書寫得有模有樣,連自己的野心都沒藏著掖著?!?/p>
按大明規矩,所有奏折都得先送東宮經朱標批閱,再呈給朱元璋過目。
一些重要決策,更是要朱標點頭后,朱元璋才會正式發布,說一句“一朝雙帝”也毫不夸張。
朱標接過奏折,心里多了幾分期待。
他知道朱棣和方林來往密切,甚至不少時候,還是他在中間有意引導。
他很想知道,和方林接觸這么久,朱棣會有什么不一樣的變化。
朱標慢慢展開奏折,目光落在字句上,眼神一點點變得銳利。
當看到“向外封王”這四個字時,他忍不住低贊一聲:“好一個向外封王!”
這份提議既合朱棣的性子,又能解決藩王分權的隱患,還能為大明開拓疆土,簡直一舉多得。
朱標抬眼看向朱元璋:“父皇,老四這份提議,可行!”
朱元璋笑著點頭:“咱也覺得可行,所以才叫你過來看看?!?/p>
“這小子有野心,卻也有真本事,把他放到外面去闖,說不定能鬧出一番天地?!?/p>
馬皇后在一旁聽著,臉上露出欣慰的笑:“老四能有這樣的想法,也算長大了。”
朱標捏著奏折,心里已經開始盤算。
朱棣這一步走得極妙,要是“向外封王”真能推行,不僅能讓朱棣發揮所長,還能為大明培養出一批能征善戰的藩王,守護邊境。
而方林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更是沒法忽視。
想到這里,朱標越發覺得,把方林留在身邊,是最正確的決定。
車廂外,方林緩了好一陣子,暈車的難受勁才稍稍減退。
“好點沒?要不要再歇會兒?”藍玉湊過來問道,語氣里帶著關切。
“不用了,接著走吧,早點到府邸也好安頓。”方林搖了搖頭,重新坐回車廂。
馬車再次啟動,顛簸依舊,他卻已經適應了不少。
朱棣看著他,忍不住又問:“你剛才說的東南亞,到底在哪個方向?真能一年收三四次水稻?”
方林笑了笑,耐心解釋:“就在南邊的大海對面,那兒氣候又熱又潮,特別適合水稻生長?!?/p>
“那邊的稻種和大明不一樣,產量高得很,要是能引過來,大明的糧食難題說不定能徹底解決?!?/p>
“還有那橡膠樹,用處大著呢,除了做馬車輪胎,還能造不少東西,等你將來打下來就知道了?!?/p>
朱棣聽得眼睛發亮,心里對海外的向往又深了幾分。
藍玉在一旁聽著,雖說不懂什么橡膠樹,但也知道一年收三四次水稻意味著什么,忍不住接話:“要是真有這種好地方,那必須打下來,給大明多添些糧倉。”
方林點頭附和:“所以說,這塊地界,非你莫屬?!?/p>
馬車一路顛簸向前,朝著方林的新府邸駛去。
皇宮之中,朱標和朱元璋還在細議朱棣的奏折,一個“向外封王”的宏大計劃,正在悄然醞釀。
大明的前路,似乎因為方林的到來,因為朱棣的這份提議,變得愈發廣闊,滿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