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話音剛落,朱元璋身后忽然傳來輕緩的掌聲。
老朱愣了愣,轉頭看向馬皇后,臉上滿是茫然:“妹子,你這是干啥?”
馬皇后白他一眼,走到父子倆中間,伸手理了理衣襟:“我早說過,咱標兒比你想的更出色。”
她指尖點了點桌上奏書,目光落在朱標身上滿是贊許:“你瞧瞧標兒,考慮得多周全。既顧著兄弟們的心情,又想到樹立典范的事。”
“哪像你,重八,就知道一味蠻干。”馬皇后話鋒一轉,“老四是頭一個提向外分封的藩王,怎么也該給些額外好處。”
她提起茶壺給兩人續茶,蒸汽氤氳中說道:“有方林在旁出主意,老四又是第一個蹚路的。多給點好處,既能補補他,也能讓其他兄弟眼紅。”
“這樣孩子們才不會怨你這個父皇,多好。”馬皇后把茶杯推到朱元璋面前,語氣帶嗔,“標兒這處理方式面面俱到,難道不該夸?”
朱標被夸得耳尖發紅,撓了撓頭:“母后過獎了,孩兒都是跟著父皇學的。”
“聽聽!”朱元璋立刻拍腿大笑,“咱兒子就是懂事,知道給父皇留臉面。哪像你,就知道數落咱。”
他得意揚下巴:“不愧是咱朱元璋的種,跟咱一樣有本事!”
“行了你,兒子跟你客氣,你還真順桿爬。”馬皇后無奈搖頭,伸手拍了下他手背。
殿內氣氛瞬間暖融融的,三人說說笑笑,全無皇家的森嚴隔閡。
若有外人在場,定然不信這竟是九五之尊的一家子。
都說皇家無親情,可這話放在老朱身上,實在站不住腳。
朱元璋望著笑盈盈的妻兒,眼底滿是滿足。
他多希望時間停在這一刻,永遠這樣安穩。
可笑容背后,藏著他深深的擔憂——妹子身體不算硬朗,標兒常年為國務操勞,這大明江山,終究要靠標兒撐起來。
這份擔子,太重了。
與此同時,皇宮外的街道上。
一輛馬車緩緩停在氣派府邸前,車簾掀開,方林扶著門框走下來,臉色還有些蒼白。
因為他暈車,本半個時辰的路程,硬生生拖了一個多時辰。
“這宅子也太氣派了。”方林仰頭打量,忍不住咋舌。
朱紅大門足有丈余高,銅制獸首門環锃亮,兩側石獅子威武雄壯,朱漆院墻綿延數十米,絕非尋常人家可比。
比起現代別墅,這規模簡直是碾壓級的。
他轉頭對身后的朱棣和藍玉拱手:“二位,實在對不住,因我耽誤了這么久。”
想起方才在朱棣馬車上的狼狽,方林補充道:“還有永樂,吐你車上那事,我實在過意不去。”
“嗨,多大點事。”朱棣拍他肩膀,“下人會收拾干凈,不值當提。”
他指著大門:“先別管這些,咱進去看你的新家。這宅子空了些日子,有不滿意的地方,我立刻讓人來修。”
藍玉也附和:“是啊方林先生,看完宅子剛好開飯,今天去我府上喝幾杯,就當給你接風。”
兩人嘴上輕松,眼神里卻藏著好奇——坐馬車居然會暈,這事兒他們還是頭一回見。
方林察覺他們的目光,也沒往心里去。
暈車又不丟人,只是古代馬車的顛簸,實在超出他的承受范圍。
“那我就不客氣了。”方林笑了笑,抬腳往府內走。
剛跨進門檻,就見院子兩側站著不少勁裝侍衛,眼神銳利,腰佩彎刀,一看就是好手。
不用想也知道,這些人一半是朱元璋派來保護他的,另一半,恐怕是來監視的。
換作旁人,被這么盯著定然坐立難安。
但方林毫不在意,甚至覺得挺好——有這些人在,至少不用擔心睡著時被人暗害,也不用提防暗處算計。
這恰恰說明朱元璋和朱標看重他,才肯花這么大心思。
他坦然往里走,剛過前院影壁,身后就傳來尖銳呼喊:“諸位大人請留步!”
方林腳步一頓,和朱棣、藍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疑惑。
三人轉身,就見一名青色宮服的太監從疾馳的馬車上跳下來。
太監落地時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就邁著小碎步跑來,一邊跑一邊喊:“失禮了諸位大人,某公務在身,還請莫怪!”
朱棣見他裝扮,眉頭皺起:“奇怪,若是有旨意,大哥在宮門口就該說了,怎么特意派太監追出來?”
在他印象里,太監出宮傳旨,多半沒什么好事。
藍玉也臉色微沉:“確實不尋常,咱們先看看情況。”
方林倒沒多想,聳肩道:“不管啥事,聽他說完就知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說話間,太監已跑到跟前,喘著粗氣掃視三人。
見到朱棣和藍玉,他眼神微滯——顯然是認識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方林身上,躬身問道:“想必您就是方林先生?”
“我就是。”方林點頭,“不知公公找我有何吩咐?”
太監確認身份,立刻恭敬行禮:“方林先生,陛下口諭,請您接旨!”
說完,他直起身子,雙手攏在袖中,定定看著方林,等著他動作。
方林卻站著沒動,茫然道:“公公,陛下有啥旨意,您直接說就是。”
他心里琢磨,朱元璋這時候找他,說不定是為了朱棣外封的事,想問問他的意見。
太監臉上的笑僵住了,愣了愣才提醒:“方林先生,陛下有旨,您該接旨啊。”
“我這不正等著接旨嗎?”方林更疑惑了,“您倒是說,陛下到底有啥吩咐?”
太監徹底噎住——從業這么多年,他還是頭一回遇到這種情況。
接旨接旨,自然要先下跪行大禮,這是規矩啊!
怎么這位方林先生,好像完全不懂?
朱棣也反應過來,連忙湊到方林身邊,低聲提醒:“方林,接旨要跪地,這是規矩,你快跪下。”
他生怕方林不懂規矩觸怒朱元璋,到時候就麻煩了。
藍玉也在一旁看著,神色怪異,卻不好多言,只能用眼神示意方林照做。
方林聽完提醒,嘴角抽了抽——合著還要先跪下才能聽旨意?
他抬頭看了看周圍,府邸門口行人不少,侍衛家丁也在一旁看著,這么多人盯著,讓他當眾下跪,實在抹不開面子。
而且他隱隱覺得,朱元璋找他,多半是有求于他,說不定是問橡膠樹或者東南亞的事。
哪有讓人家跪下,自己再求辦事的道理?
“這跪不了。”方林搖頭,對太監說,“公公你看,周圍人來人往的,我當眾下跪實在不合適。”
太監傻眼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方林先生,這是規矩啊!接旨必須下跪,不然就是對陛下不敬!”
“我不是不敬陛下,就是覺得沒必要在這兒跪。”方林解釋,“要不這樣,你先回去問問陛下,說我方林問的,不跪行不行。”
他補充道:“要是陛下覺得必須跪,我明天親自去宮里,當面給陛下磕幾個頭,成不?”
“你讓我回去問陛下?”太監像是聽到天方夜譚,眼睛瞪得溜圓,“這怎么行!哪有傳旨還回頭問規矩能不能改的?這不合規矩啊!”
他活了這么大,頭一回見有人敢跟皇帝討價還價,還是在接旨這種事上——這方林先生,也太膽大包天了!
朱棣也被驚到,拉著方林衣袖低聲道:“方林你別胡鬧!這可不是小事,觸怒父皇后果不堪設想!”
他實在沒想到,方林居然敢提這種要求。
藍玉也上前一步,沉聲道:“方林先生,接旨下跪是國之禮儀,不可兒戲。”
“我沒兒戲。”方林攤手,“我就是覺得,接旨核心是聽陛下吩咐,跪不跪只是形式。”
他看向快哭出來的太監:“公公你想,我在這兒跪了,周圍人看著,傳出去好像陛下欺負我似的,多不好。”
“而且我明天去宮里跪,當著陛下的面,更顯誠意不是?”
太監被說得啞口無言,覺得方林說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對。
可讓他回去問朱元璋,他又不敢——要是惹陛下不高興,他這傳旨太監肯定沒好果子吃。
一時間,太監站在原地進退兩難,臉色憋得通紅。
朱棣看著僵持的局面,哭笑不得——他算看出來了,方林是真不懂規矩,不是故意抗旨。
可不懂規矩,有時候比故意抗旨更麻煩。
他上前打圓場:“公公,方林剛到京城,對規矩不太熟悉,你別往心里去。”
轉頭對上方林:“方林,規矩就是規矩,你先跪下接旨,有啥事回頭再說。”
方林還是不情愿,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目光,眉頭皺得更緊:“可是這么多人看著……”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點場面算啥。”朱棣拍他后背,示意他照做。
太監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是啊方林先生,規矩要緊。”
方林猶豫了一下——不就是跪一下嗎,就當尊重歷史了。
他剛要彎腰,就聽太監說:“等等方林先生,你先跪下,我再說‘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你再……”
“等等!”方林猛地直起身子,“你剛才說啥?陛下的口諭,還要說‘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他記得,這八個字是朱棣時期才正式使用的,而且一般用于書面圣旨,口諭很少用這個開頭。
這太監怎么會這么說?
太監被他的反應嚇一跳,下意識道:“是啊,這是規矩……”
方林挑了挑眉,心里有了計較——這太監要么不懂裝懂,要么就是故意擺譜。
他索性站直身體,平靜地說:“公公,我看你還是先回去問問陛下,這口諭到底該怎么傳,還有我到底用不用跪。”
“你要是傳錯規矩,或者我跪錯地方,陛下怪罪下來,你我都擔待不起。”
太監被說得臉色發白,張著嘴說不出話——他確實想在方林面前擺擺宮里人的架子,沒想到反被將了一軍。
朱棣看方林態度堅定,知道他鐵了心不肯當場下跪,無奈嘆氣對太監說:“公公,方林說的也有道理。”
“這樣吧,你先回宮復命,就說方林知曉陛下有旨,明日會親自入宮領旨。”
有朱棣幫腔,太監松了口氣,連忙點頭:“既然燕王殿下發話,某就先回宮復命了。”
他對三人行禮,轉身急匆匆坐上馬車回宮去了。
看著馬車遠去,藍玉開口:“方林先生,你剛才那樣,未免太大膽了。”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方林笑了笑,“走吧,咱們接著看宅子。”
朱棣看著他的背影,無奈搖頭,心里卻多了幾分欣賞——這方林,還真是個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