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東升,金色陽光穿透窗欞,灑滿東宮小院的青磚地面,暖意融融。
方林難得早起,一骨碌從床上爬起,揉了揉惺忪睡眼,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今天,他要正式離開皇宮了。
從剛穿越時的惶恐不安,到在皇宮中小心翼翼周旋,再到如今能安然離宮,短短幾日的經歷,對他而言宛若重獲新生。
這一切,都是他最初萬萬不曾料到的。
“都收拾好了?”朱標推門而入,見方林正對著銅鏡整理衣衫,笑著問道。
方林點頭應答:“差不多了,就等出發。”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報聲:“皇后娘娘駕到——”
方林愣了一下,著實沒料到馬皇后會親自前來送他。
他連忙跟著朱標迎出門外,只見馬皇后帶著幾名宮女太監,正緩步走入院子,臉上掛著溫和笑意。
“皇后娘娘大駕光臨,晚輩有失遠迎,望請恕罪。”方林拱手躬身行禮。
馬皇后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無需多禮,今日你出宮,我特地來送送你。”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方林和朱標也落座,開門見山地說道:“方林,你離宮之后,若遇什么難處,盡管差人來尋我。”
“尤其是面對重八的時候,他疑心病向來很重,可身處那個位置,很多事也是身不由己。”
“今后你多遷就他幾分,畢竟他是一朝天子,就當是讓著他了。”
方林聽著這番話,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皇后您太過抬舉我了,我哪兒敢讓著陛下?”
“今后若有碰面機會,我盡量躲著他一些便是。”
馬皇后看著他無奈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也不必這般拘謹,你保持如今的樣子就好。”
“多和標兒走動,他從小到大沒什么知心朋友,身為儲君,日子過得也不易。”
“你在他身邊,他也能護著你,將來我若是不在了,你也能有個依靠。”
她的語氣漸漸低沉:“你這孩子也著實不易,孤身一人來到這個時代,數百年時光相隔,周圍一切對你而言都是陌生的。”
“你的身份太過特殊,和尋常人結交難免遭人猜疑,孤苦無依的模樣,實在可憐。”
方林的心猛地一沉,馬皇后的話,恰好戳中了他心底最深處的隱秘。
穿越之后,他失去了所有熟悉的人和事,這個世界的習俗、環境,甚至語言習慣,都讓他覺得格格不入。
他一直刻意忽視這種孤獨感,可此刻被馬皇后點破,那種喧鬧中的孤寂瞬間將他包裹。
“本來我一直努力不去想這些,沒想到還是被您看穿了。”方林聲音略帶沙啞。
“你終究是個二十來歲的孩子,有些情緒終究藏不住。”馬皇后輕嘆一聲,“既然來了,便試著適應這里的生活。”
“只要我還在世一天,就會盡力護著你。將來我不在了,你就去找標兒,他會幫你。”
“我護著你,也不全是出于好心,說白了,也是為了利益。”
馬皇后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直白:“你來自后世,眼光比我們所有人都要長遠,我們只能猜測未來走向,而未來的事,在你眼中都是已經發生過的過往。”
“今后,希望你能多提點重八和標兒,就當是還我這個人情,你看如何?”
這番直白坦誠的話,反而讓方林心里覺得舒暢。
和敞亮人打交道,遠比和那些虛偽的偽君子相處要自在得多。
“皇后娘娘放心,我力所能及之事,定會盡力去做。”方林認真點頭,“畢竟既來之則安之,不遭罪是我的底線。”
“至于太子,他確實是個好人,也真心待我。”
他看向馬皇后,語氣誠懇:“您也要保重身體,放寬心懷。”
“大明朝,您的安危至關重要。歷史上,原本一切都還算順遂,可您走了之后,一切都變了模樣。”
“陛下就像一把鋒利的刀,而您,便是唯一能束縛住他的刀鞘。”
“后世提起您,都說您仙逝之后,滿朝文武哭得比死了親娘還要傷心。”
“在陛下面前,他們親娘求情未必能救全家性命,可您開口,定然能保住他們一條活路。”
“所以,您一定要好好活著,我擔心將來太子兜不住陛下的性子。”
馬皇后被他這番話逗笑了,伸出手指輕點了點他的額頭:“你這孩子,說話怎么這般冒失?”
“后世之人都像你這般口無遮攔嗎?”
說笑間,馬皇后抬手示意身后宮女上前。
宮女端著一個托盤,上面蓋著一塊紅布,緩緩走到方林面前。
“這是我給你的一點心意,你收下吧。”馬皇后說道。
方林伸手掀開紅布,看清托盤里靜靜躺著的物件,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鐵卷,上面刻著復雜紋路,正是大明的免死鐵卷。
“我的天,怎么送來這么個催命符?”方林下意識脫口而出。
他太清楚大明免死鐵卷的含金量了,歷史上持有這東西的人,幾乎沒一個善終,說是催命符也毫不為過。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居然也能“獲此殊榮”。
“你好像對這東西意見很大?”朱標湊上前來,好奇地打量著免死鐵卷。
他記得第一次見面時,父皇就提過要賜方林免死鐵卷,當時方林就極力抗拒。
“你不會真覺得這玩意兒有用吧?”方林看向朱標,語氣帶著一絲調侃,“你父皇要殺誰,會因為這一塊破牌子就手軟?”
朱標被問得語塞,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心里清楚,這免死鐵卷更多只是一種榮譽象征,真到關鍵時刻,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
看著朱標無言以對的樣子,方林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將免死鐵卷收好。
這東西對別人來說是催命符,可對他而言,意義卻不盡相同。
大明的每一塊免死鐵卷,都必須經過朱元璋點頭才能發放。
馬皇后能把這東西送來,必然是得到了朱元璋的默許。
朱元璋定然知道,方林清楚這免死鐵卷背后的貓膩,可他依舊給了,這分明是給方林留了一條后路。
他知道方林不懂這個時代的規矩,萬一將來犯了錯引起眾怒,朱元璋又不想殺他,這免死鐵卷便是現成的臺階。
只要方林不把這玩意兒當真,不恃寵而驕,就不會落得和李善長等人一樣的下場。
“給你準備的東西,我已經讓人送到宮外府邸了。”朱標轉移話題,“出宮之后,你身邊的侍衛都可靠。”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方林挑眉一笑,說道:“明白,都是你父皇的耳目罷了。”
“無所謂,我又不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只要我不拉幫結派,你父皇也不會找我麻煩,我可沒那么蠢。”
看到方林這般通透,朱標松了口氣。
他其實一直擔心方林離宮后不知收斂,如今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走吧,我送你出宮。”朱標站起身,“你那老丈人藍玉,還有老四,都在宮外等著你呢。”
“藍玉也來了?”方林臉色一垮,“就不能換個人來接嗎?”
朱標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老四也在,他不敢對你怎么樣。”
“藍玉好歹是我的娘舅,這點面子他還是會給我的。”
“呵呵,你不清楚他,我可清楚得很。”方林無奈搖頭,“他要是有不敢做的事,就不會……”
話說到一半,他又咽了回去,擺了擺手:“算了,不提也罷,至少有朱棣在。”
一想到要和藍玉打交道,方林就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
朱標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心里猜到其中必有隱情,可此時出宮在即,也不好多問,只能默默帶著人陪他往皇宮大門走去。
與此同時,皇宮高處的一處哨臺上。
朱元璋扶著欄桿,目光沉沉地望著方林一行人離去的方向,神色復雜。
馬皇后站在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妹子,你說標兒能制得住這小子嗎?”朱元璋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這小子有能耐,又是來自后世,心思難測。”
“而且,他和老四走得似乎太過親近了。”
馬皇后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柔聲說道:“我覺得方林說得有道理,你該多給標兒一些信心。”
“他學的是儒家之道,一心想以仁德治世,這不是弱點,反而是優點。”
“你看藍玉那般驕縱,不也一樣對標兒尊敬有加嗎?”
朱元璋沉默不語,目光依舊停留在方林遠去的背影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哨臺上的風很大,吹動著他的龍袍下擺,獵獵作響。
而下方,方林跟著朱標,一路穿過層層宮門,離皇宮大門越來越近。
門外的陽光格外刺眼,方林深吸一口氣,心里既有對自由的向往,也有對未來的一絲忐忑。
宮外的世界,即將向他展開,而他的大明之旅,才剛剛拉開序幕。
“放心吧,出宮之后若有變故,隨時派人給我送信。”朱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方林點頭,轉頭看向朱標:“多謝太子這段時間的照顧,日后有機會,我會來看你。”
朱標笑了笑:“好,我等你。”
說話間,皇宮大門已近在眼前,門外隱約能看到兩道身影,正是藍玉和朱棣。
方林定了定神,邁步朝著大門走去。
屬于他的宮外生活,即將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