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陪著方林,一步步踏出皇宮朱紅大門。
門外陽光正好,兩輛裝飾精致的馬車停靠路邊,身后跟著一眾身著勁裝的護衛,個個腰佩利刃,神情肅穆。
藍玉與朱棣早已等候在馬車旁,二人皆是受朱標所托,前來迎接方林出宮,順帶幫他安頓好宮外的府邸。
可兩人的態度,卻有著天壤之別。
藍玉雙手背在身后,站在左側馬車旁,眼神瞟向別處,壓根沒往方林這邊瞥。
朱棣則立在右側,臉上帶著幾分笑意,見朱標和方林出來,立刻快步上前。
“參見太子殿下。”藍玉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聲音平淡無波。
“大哥!先生!”朱棣則顯得熱絡許多,先向朱標行禮,又轉頭看向方林,語氣帶著幾分敬重。
兩人雖一同上前打招呼,彼此間卻刻意保持著一段距離,那淡淡的敵對氣息,即便掩飾得極好,也能讓人隱約察覺。
尤其是藍玉,作為方林名義上的“老丈人”,按理說該對未來女婿多些關照。
可他從始至終,連眼角余光都沒給方林一下,和朱標打完招呼,便直接把頭扭到一邊,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朱標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沒理會藍玉和朱棣,徑直走到方林面前,語氣鄭重:“方林,出宮之后,若遇到什么難處,可直接找老四。”
“他要是處理不了,就派人進宮來報,我會想辦法。”
“記住,皇宮內外只隔一道宮墻,可有些時候,我也有鞭長莫及之時。”
“萬事以安全為重,切記一切安好。”
藍玉見朱標無視自己,不僅沒察覺到不對,反而覺得是方林惹太子不快,心里暗自得意。
他往前湊了湊,笑著說道:“太子殿下放心,方林在外,我自然會護著他,不會讓他受半點委屈。”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更惹得朱標心頭火起。
朱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悅,冷冷說道:“藍玉,你跟我過來,我有話要單獨跟你說。”
藍玉愣了一下,沒明白朱標為何突然變臉,但還是點了點頭,跟著他往旁邊僻靜處走去。
臨走時,他還不忘給朱棣投去一個不屑的眼神,那意思仿佛在說,太子終究還是更看重自己這個親戚。
“他這是沒搞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吧?”等朱標和藍玉走遠,朱棣才松了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不存在的冷汗。
在朱標面前,尤其是這種公開場合,他始終有些拘謹。
別看大哥平日里溫文爾雅,可朱棣見過他發火的樣子,那股威嚴,絲毫不輸父皇,甚至多了幾分讀書人特有的凌厲。
“大哥發火的時候,可比父皇嚇人多了,我對他,是又敬又怕。”朱棣壓低聲音,跟方林吐槽道。
方林看著藍玉跟在朱標身后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大概覺得,你大哥是要單獨夸他幾句吧。”
“戰略天賦是真高,可這人情世故,實在是差得太遠。”
“他這性子,簡直和韓信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是在作死,就是在作死的路上。”
藍玉的勇猛和軍事才能,方林毫不否認,可這情商和政治敏感度,實在讓人堪憂。
另一邊,朱標帶著藍玉走到一處僻靜的墻角,猛地轉過身,眼神冰冷地盯著他。
那眼神里的森冷之意,讓藍玉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發慌。
“藍玉,本宮私下里叫你一聲舅舅,是因為你是太子妃的娘舅。”
“就算如今太子妃不在了,我依舊拿你當親舅舅看待。”
“可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外戚,又立了不少戰功,就可以無法無天,就可以無視本宮的顏面?”
朱標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像重錘一樣砸在藍玉心上。
藍玉徹底懵了,他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太子殿下,藍玉對您絕對沒有半分不敬之意,您這是何出此言?”
他仔細回想了一遍,從見面到現在,自己沒做任何出格的事,怎么太子突然就發難了?
“沒有不敬之意?”朱標冷笑一聲,眼神愈發銳利,“你還想如何不敬?”
他原本以為,藍玉只是驕狂了些,心里多少還有些分寸。
可自從方林告訴他,自己將來可能命不久矣之后,朱標就越發覺得,以前對藍玉太過放縱了。
他不用方林明說,也能猜到,自己一旦出事,以藍玉這性子,遲早會惹出大禍,到時候不僅自身難保,還可能牽連家人。
“本宮問你,你是不是對方林有很大意見?”朱標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可知曉,方林是父皇一手安排的人,將來還要娶你女兒,是你的女婿,是一家人。”
“你是本宮的娘舅,他自然也算是本宮的嫡親派系。”
“可你剛才是什么態度?全程無視他,你這是在擺臉色給誰看?給本宮看,還是給父皇看?”
藍玉張了張嘴,想辯解幾句,卻被朱標打斷。
“上次在父皇面前,我就想說說你了,可想著你是長輩,我顧及你的顏面,沒好意思開口。”
“可你呢?絲毫不知收斂。”
“父皇安排方林和你女兒的婚事,也曾問過我的意見,這件事,不僅是父皇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你真以為,父皇會刻意羞辱你,給你找一個配不上你女兒的女婿?”
“父皇是看中了方林的潛力,此人將來的成就不可限量,你該慶幸才是,可你卻擺出這副嘴臉。”
“你如此做,除了讓本宮感到羞恥,更讓父皇對你越發不滿!”
朱標的語氣越來越重,每一句話都像鞭子一樣抽在藍玉身上。
“你有戰功,本宮承認,你和本宮有親戚關系,本宮也記著。”
“可正因為如此,你才更應該為本宮著想,為大明著想,而不是處處給本宮添亂,給父皇添堵,你明白嗎?”
“本宮不想將來某一天,要親自跪在父皇面前,懇求他給你留一個全尸!”
“你一直自持功高,囂張跋扈,目中無人,難道真以為,有功勞就可以無視律法,無視皇威?”
“是不是等將來功勞足夠大了,就算造反也無所謂了?”
“這些問題,你究竟有沒有好好想過?非要等到被押上刑臺的那天,你才知道悔悟?”
“到時候,你讓我如何向亡妻交代?如何向岳父大人交代?”
朱標的話,字字誅心,像晴天霹靂一樣在藍玉腦海中炸開。
藍玉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茫然,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因為太過緊張,一時語塞,含糊不清。
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只是不待見方林,居然會引發這么嚴重的后果。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件小事,頂多是自己和未來女婿合不來而已。
“太子殿下..我..我真的沒有這些心思..”藍玉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我就是..就是看他不順眼,沒想那么多..”
“沒想那么多?”朱標看著他,只覺得一陣心累。
自己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藍玉居然還覺得這只是件小事。
“藍玉啊藍玉,我究竟要怎么說,你才能真正意識到自己的問題?”
“你這不是小事,是在挑釁陛下,是在冒犯皇威,是在自尋死路!”
朱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某種決定。
“罷了,既然你不愿接受方林這個女婿,這樁婚事,作罷就是。”
“我這就回宮請旨父皇,取消你女兒和方林的婚約。”
“徐叔家的二女兒知書達理,就讓她代替你女兒,嫁給方林。”
“這兩天,你準備一下,我們一起去祭拜岳父大人。”
“在岳父墓前,我自會向他說明一切,是你不愿珍惜這份緣分。”
“從今往后,你我之間,也就徹底斷絕親戚關系了。”
“我不想將來面對亡妻和岳父時,還要遭到他們的指責。”
朱標睜開眼,眼神里滿是失望:“最后再叫你一聲舅舅,今后,還請舅舅多保重。”
說完,他不再看藍玉一眼,轉身大步朝著方林和朱棣的方向走去。
藍玉僵在原地,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渾身冰涼。
他終于反應過來,自己這次是真的闖大禍了。
太子不僅要取消婚約,還要和自己斷絕關系。
這意味著,他失去了太子這棵最大的靠山。
想到朱元璋平日里對自己的不滿,再想到朱標的警告,藍玉只覺得通體發寒,一股恐懼瞬間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