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關于郁金香騙局的一番拆解，像把鋒利的鑰匙，直接撬開了朱標等人認知里的新世界。
朱標、朱棣這幫人總算搞明白，爭斗未必都要擺開陣仗廝殺。
國與國之間的較量，說不定就藏在一次尋常交易里，一句無心傳聞中，安安靜靜卻能置人于死地。
尤其是方林那句“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字字砸在朱標心上，比悶錘敲得還沉。
他瞬間從糾結中抽離——自己是大明儲君，肩上扛的是天下百姓的身家性命。
眼下大明寶鈔懸在懸崖邊上，無數人的家底可能說沒就沒，他哪有閑心去同情別國的子民？
想透這點，朱標再沒半分遲疑，轉身就往院外走。
商業戰這方案必須立刻報給父皇，多拖一刻就多一分風險。
“太子稍等。”方林快步上前喊住他，“咱們周邊散落著不少小國，好些地方地盤不大，寶貝卻藏得不少。”
“特別是那些隔海相望的國度，大海把它們圈在里頭，物產很少流出來，人口少還好掌控，最適合用郁金香騙局下手。”
“搞騙局的時候，還能在他們內部扶些自己人起來，借著這些人管著該國，比派兵去打省心多了。”
朱標腳下一頓，回頭認真點頭：“多謝提點，我記下了。”
話音剛落，他大步流星地出了小院，腳步聲比來時快了不少，顯然是急著去見朱元璋。
朱標一走，院子里就剩下方林、朱棣，還有朱雄英和朱柏兩個小不點。
朱棣瞧著方林的眼神徹底變了——沒了先前的嗆聲和不服，多了些敬畏，還有種說不出的異樣。
他往前挪了兩步，對著方林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先生，先前是朱棣失禮了，往后還盼先生能教我些真東西。”
“呃，永樂帝，你吃不吃油餅啊？”方林沒料到他突然來這么一出，隨口拋了個玩笑。
“啊？油餅？”朱棣愣了愣，一本正經地回話，“我更愛啃煎餅，油餅還沒嘗過滋味。”
他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臉繃得嚴肅，半點不像在開玩笑。
這和之前一見面就罵方林烏鴉嘴、掃把星的朱棣，簡直是兩個人。
方林被他這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弄得措手不及。
就像前一秒還跟你勾肩搭背插科打諢的兄弟，下一秒突然站得筆直給你敬禮，怎么看怎么別扭。
“有話就直說，別繞彎子。”方林擺擺手往后退了半步，“你突然這么正經，我都沒法跟你開玩笑了。”
朱棣起身的動作猛地頓住，眼睛瞪得溜圓：“你之前一直在耍我玩？”
“不然呢？”方林挑著眉梢反問，“你當你身邊的道衍能安穩待到現在，是憑運氣？”
“那可是大明初年的第一奇人，就算劉伯溫、李善長站到他跟前，論古怪都要差上一截。”
方林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劃過石桌邊緣：“劉伯溫、李善長這些人，說到底都脫不開名利二字，不是圖富貴就是想留名聲。”
“可姚廣孝不一樣，他幫你打下江山，卻不要爵位不貪錢財，照樣穿他的僧袍，念他的佛經。”
“他好像就是單純想證明自己有本事，說白了就是‘玩票’，拿江山社稷當棋盤落子，這種人，稱不上奇人嗎？”
朱棣聽得眼睛都直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他盯著方林看了半晌，突然又拱了拱手，態度比剛才更恭謹：“你耍我也行，只要肯教我東西，隨便你怎么逗。”
這一次，他行的是標準的拜師禮，腰彎得更低，連呼吸都放輕了。
方林徹底愣住，旁邊的朱雄英和朱柏也張大了嘴，滿臉都是“燕王叔叔怎么變了”的驚奇。
“你能不能正常點說話？”方林搓了搓胳膊，起了層雞皮疙瘩，“你這樣我渾身不得勁，要不還是像以前那樣斗嘴吧，不然總覺得后背發涼。”
“對了，你該不會還惦記著造反的事吧？”他話鋒一轉，故意逗他，“我勸你想清楚，要是你大哥不死，或者繼位的不是朱允炆，你壓根沒勝算，還是老實點好。”
“呸呸呸！我啥時候要造反了！”朱棣急忙擺手，臉都漲紅了，“你說的都是將來的事，我現在半分這心思都沒有！”
“你以后別叫我永樂帝了，聽著渾身發毛。”他往前湊了湊，語氣帶著懇求，“叫我燕王，或者直接喊名字都成，算我求你了，別再拿這事兒逗我。”
朱棣以前總覺得，方林就是仗著來自后世，知道些沒發生的事，說不定好些話都是瞎編的，純粹靠著穿越身份裝神弄鬼。
加上方林一開口就沒幾句中聽的，朱棣打心底里瞧不上，覺得這家伙凈會耍嘴皮子。
可聽完郁金香騙局的拆解，再瞧見方林勸朱標的那番通透話，朱棣對他的看法徹底翻了個個。
他總算明白，方林肚子里是真有貨，不是只會吹牛的混子。
“先生，朱棣將來會成什么樣，我自己也說不準。”朱棣深吸一口氣，聲音沉得發穩，“但就眼下來說，我就想有個領兵的機會，能上陣打仗，能為大明開疆拓土。”
“要是大哥將來坐了江山，我絕對服他，我的子孫后代也會守著邊疆，絕不出幺蛾子！”
“可現在的情況你也清楚，我怕是再也沒機會碰兵符了。”
“我不甘心！我啥錯都沒犯，就算將來真成了永樂，我也不覺得自己做得不對！”
朱棣說著，眼神里的失落快溢出來，連拳頭都攥緊了。
未來的自己造了反，還成了皇帝，可那都是后來的事，跟現在的他有啥關系？
就因為方林提前把“劇本”透了，他的人生路可能就歪了，再也沒法圓自己的將軍夢。
“我心里有數，我沒多少治國的本事，也不是當皇帝的料，朝堂那些彎彎繞我半點興趣沒有。”
“我就愛舞刀弄槍，就想在戰場上拼殺，不想當個混吃等死的廢物王爺。”
“先生，要是你有辦法，就給我指條明路吧！”
朱棣說著，又對著方林拱了拱手，這次腰彎得更沉，幾乎要碰到膝蓋。
這副模樣，不光把方林驚得說不出話，連朱雄英和朱柏都看傻了，從沒見過飛揚跋扈的燕王叔叔，對誰這么低過頭。
方林盯著眼前的朱棣，突然拍了下腦門，總算反應過來。
“說實話，我一開始只把你當成永樂大帝——那個滿腦子都是打仗的皇帝。”
“可你現在這模樣，讓我突然想明白，你是永樂大帝，更是眼下的燕王。”
“是那個敢發動靖難之役，在一堆藩王里殺出重圍，最后坐上龍椅的燕王。”
“是登基后敢動手削藩，把江山攥穩的燕王。”
“能低頭能抬頭，能看清風向順勢走，能憋著勁等機會，有耐心更有腦子。”
方林笑著搖頭，語氣里帶著自嘲：“抱歉啊，以前是我看輕你了，我真是糊涂，居然把年輕的永樂大帝當成了普通毛頭小子。”
他之前一直被“年輕”這個標簽困住，忘了朱棣骨子里的隱忍和狠勁，直到此刻才看清這人的真面目。
“先生別這么說。”朱棣連忙直起身擺手，“這世上哪有什么永樂大帝，現在沒有，以后也不會有。”
“我現在就想找條能走通的路。”
“朱棣不敢說自己多能耐，但絕不想當個混吃等死的閑人。”
“先生的出現，把我的后半生都改了，我從沒怪過你，這都是命里該有的。”
“可現在未來全亂了，我又慌了神，不知道該往哪走。”
“要是還按老規矩封王，將來再碰上削藩，我……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朱棣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他沒想著要當什么永樂大帝，卻也不愿被圈在王府里當擺設。
可“永樂”這兩個字，像道無形的枷鎖，大概率會讓他徹底失去掌兵的機會——這才是他最沒法接受的。
方林看著他愁眉苦臉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你的心思我懂。”
“其實不難辦，你寫封奏疏給你父皇，主動提出來要改封地。”
“只要你把封地換了，你父皇說不定就把‘永樂’那茬忘了。”
“搞不好啊，以后還會催著你在新封地好好搞發展，到時候你想干什么，還愁沒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