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深處,方林臨時居住的小院里靜悄悄的,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響都格外清晰。
朱標背著手立在最前頭,朱雄英小手緊緊拽著他的衣擺,踮著腳尖努力拔高身子;朱棣雙手叉腰,腦袋微微揚起,一副隨時要發(fā)問的模樣;朱柏則攏著袖口,眼神專注得像在鉆研兵書。
這四位大明身份最金貴的人物,此刻全都齊刷刷盯著面前的白墻,那神情,活脫脫是學堂里認真聽講的學童。
方林攥著半截燒黑的木炭,在墻上一筆一劃地勾勒。炭灰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掉,簌簌落在青色的衣擺上,留下點點黑斑也毫不在意。
原本光潔的墻面很快變了模樣,歪歪扭扭的圖案占滿了大半——有一群擠在一起的小黑點,有幾條往天上竄的曲線,還有幾朵畫得勉強能看出形狀的花。
“郁金香騙局這東西,是后世特別有名的經濟圈套。”
方林用木炭頭敲了敲墻上的小黑點,炭末又掉下來一些,“它能成事兒,核心靠的是‘羊群效應’。”
“羊群看著亂糟糟的,平時東游西蕩沒個方向,但只要領頭的羊動起來,剩下的不管前頭有狼堵著,還是旁邊有更肥的草,都會跟著往前沖。”
他頓了頓,手腕一轉,用木炭把最前頭那個黑點圈起來,“這說的,就是人身上的從眾心思。”
“郁金香騙局的狠處,就是把這種心思用到了極點。”
“第一步,先挑個東西當‘引子’,比如墻上畫的這種花。”他抬手指了指那幾朵潦草的花,“然后在要下手的地方造聲勢,讓這花賣出天價,再散播些‘誰靠這花發(fā)了大財’的傳聞。”
“消息是真是假不重要,關鍵得傳得人人皆知,還要真金白銀地去收,讓當地人親眼瞧見這花能換錢。”
“把花和他們的錢袋子綁死,這泡沫經濟的架子就算搭起來了。”
方林又在墻上畫了條陡直向上的曲線,“接下來就是吹大泡沫,把炒作的力度拉滿,讓更多人覺得這花是寶貝,既能傳家又能生利。”
“具體怎么操作?找當地的富商或者官員勾結,演幾場高價拍賣的戲。今天一兩黃金買一朵,明天就漲到二兩,把場面搞得越熱鬧越好。”
“等大多數人都信了這花值錢,就到收網的時候了。”
“要么把手里存的花一股腦拋出去,換走他們的真金白銀;要么用更陰的招——讓他們自己把自家根基毀了。”
他在墻的角落畫了塊方方正正的田,一半畫花,一半畫稻穗,跟著手腕用力,把畫稻穗的那半邊涂成漆黑一片,“就跟他們說,種這花比種糧食賺十倍,要是能種出稀有的品種,直接一輩子不愁吃穿。”
“人都愛錢,肯定有大把人把地里的糧食拔了,改種這花。等田里全是花桿子的時候,就把泡沫戳破,說這花一文不值。”
“那時候咱們再把存的糧食拿出來,賣天價給他們,他們手里的錢,不就全進咱們腰包了?”
方林“啪”地把木炭扔在地上,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灰,黑色的印子沾在掌心也不管,“這騙局最毒的地方在于,就算有人知道是假的,看著身邊人靠這個賺錢,也會忍不住想賭一把。賭自己運氣好,能在崩盤前抽身。”
“而且信的人多了,時間一長,假的也能變成‘真的’,到時候沒人敢不信。”
話音剛落,他就覺得喉嚨干得發(fā)疼,轉身朝著院中央的涼亭走去。石桌上擺著一壺涼茶,他拿起茶碗,仰頭猛灌了兩大口,清涼的茶水滑過喉嚨,才稍微緩解了干渴。
身后的朱標四人卻沒動,依舊僵在墻跟前,眼神里全是嚇出來的驚駭。
朱標眉頭擰成了疙瘩,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帶。他腦子里已經浮現出了畫面——田里看不見一粒糧食,百姓捧著一堆沒用的花哭天搶地,這場景,比打仗死人還要殘忍。
朱棣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節(jié)都泛了白,眼里卻閃著興奮的光。他覺得這法子比真刀真槍痛快多了,不用流血犧牲,就能把敵人打垮,簡直是妙極。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眨著眼睛,但也聽出這是個能讓人倒霉的壞主意,下意識地往朱標身后縮了縮,小手抓得更緊了。
朱柏也皺著眉,手指在掌心輕輕劃著,把方林說的每一個步驟都在心里過了一遍,反復琢磨這里面的門道。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四人才緩過神來,腳步發(fā)沉地走到涼亭下,依次在石凳上坐下。
他們看方林的眼神都變了——有敬畏,有提防,還有些說不清楚的復雜,就像在看一個渾身藏著秘密的怪人。
“你們別這么盯著我看。”方林被他們看得渾身不自在,往后縮了縮身子,“這騙局不是我想出來的,就是在書上看到的,羊群效應也是后世的說法。”
他把空茶碗放在石桌上,發(fā)出“當”的一聲輕響,“聽完這些,你們心里就沒點想法?”
朱標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語氣沉得像灌了鉛,“你說這是真真切切發(fā)生過的事?那被這騙局坑了的地方,最后怎么樣了?”
“那地方叫荷蘭,在當時也算是個強國。”方林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騙局一崩,經濟直接垮了。”
“前一天還是大富豪的人,第二天就只能沿街要飯;糧食不夠吃,價錢漲得沒邊,就算之前靠花賺了點錢的,也很快被糧食拖垮。”
“好多人把房子地都賣了囤花,到最后那些花全成了廢紙,家破人亡的到處都是。”
“荷蘭從那以后就沒緩過勁來,消沉了好多年。”
朱標聽完,臉色變得更難看了,手指攥著玉帶,指節(jié)都有些發(fā)白,“你說用這法子解決寶鈔的麻煩,是想把它用到別的國家身上,搶他們的錢來填咱們的窟窿?”
“不然呢?”方林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這法子不用動刀動槍,還不用擔壞名聲,多好的事。”
“好什么好!”朱標猛地提高了聲音,石桌上的茶碗都被震得跳了一下,“這法子一用,對方肯定要鬧饑荒,老百姓沒法活,這和帶兵屠城有什么區(qū)別?”
朱棣立刻開口反駁,“大哥你這就錯了!咱們是為了大明,那些人的死活和咱們有什么關系?”
方林也跟著點頭,附和道:“太子,你以后是要做皇帝的人,怎么能說這種話?”
“你該最先考慮的,是這事對大明有沒有好處,不是去心疼別的國家的百姓。”
“對他們心軟,就是對咱們自己的百姓狠。”
朱標用力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泛白,“可這終究是傷天害理的事.”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方林突然打斷他,語氣變得格外嚴肅,“太子殿下,你身上扛的是整個大明的安危,不是別的國家百姓的命。”
“你得想明白,自己肩上挑的到底是什么擔子。”
涼亭里一下子安靜下來,連風吹過的聲音都能聽見。朱標垂著頭,手指用力掐著掌心,臉上滿是掙扎的神色。
朱棣看著他,眼里全是不解;朱柏則若有所思地盯著方林,像是在琢磨他話里的意思;朱雄英眨著大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把小嘴抿得緊緊的。
方林重新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碗里的浮沫。他心里清楚,朱標心里的那道坎,沒那么容易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