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朱紅大門剛敞開條縫,朱標就邁著快步追向走在頭里的方林,手掌輕輕落在對方后背上。
“方林,方才父皇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方林緊繃的側臉,慌忙又補了句,“他絕非有意針對你,實在是近來朝堂內外的麻煩堆成了山,心里壓得狠了才失了分寸。”
朱標抬手撓了撓鬢角,臉上的尷尬藏都藏不住,“父皇現在約莫是真有點怵你,你多擔待些——他那火爆性子,你也不是頭回見識。”
朱標太懂自己父親的脾性,剛才那句“掃把星”純粹是氣糊涂了的渾話。
方林好心點出大明的隱患,沒換來半分獎賞不說,反倒落了頓惡語,這跟念完經就轟走和尚沒區別,實在說不過去。
所以他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留,剛踏出殿門就忙著給朱元璋打圓場。
“嘿嘿,我倒覺得父皇說得在理。”
朱棣從后頭湊上來,胳膊一搭就攬住方林的肩,那副幸災樂禍的模樣藏都不藏,“你瞧,不光我不待見你,父皇也一樣。”
他用胳膊肘頂了頂方林,“你就不能偶爾說些好消息?也讓大伙都松快松快。”
朱棣早盼著看方林吃癟,剛才父皇發火趕人的場面,他看得心里別提多舒坦。
“好消息?這還不簡單。”方林挑眉轉頭,似笑非笑地盯著朱棣,“我給你透透永樂朝的好消息,咱們現在就折回去跟你父皇細說,怎么樣?”
朱棣臉上的笑瞬間僵成了石膏像,手忙腳亂地松開方林,連著往后退了兩步。
“呃,我忽然想起還有差事要辦,剛才的話你當我沒講。”
他可不敢拿自己的將來賭,趕緊認慫縮到了一邊。
“老四,別瞎鬧。”朱標瞪了朱棣一眼,又轉向方林,語氣愈發懇切,“方林,今日這事確實是父皇的不是,我再替他給你賠個罪。”
“他那性子你也清楚,咱們不跟他計較。”
方林抬手擺了擺,腳步沒停,“太子不必如此較真,陛下不過是氣頭上的話。”
他想起后世網上的唇槍舌劍,那些比“瘟神”難聽十倍的咒罵都聽過,這點言語沖擊根本算不上什么。
“況且他也就嘴上厲害,又沒真動手,對我來說掀不起半分波瀾。”
方林忽然頓住腳步,轉頭看向朱標,眼里帶著幾分戲謔,“說起來,陛下今日這反應,倒給我提了個醒。”
“將來有機會,我定要好好跟他講講日后的新鮮事。”
“比如那位外號大明戰神、又叫大明留學生的帝王,還有癡迷木匠活的皇帝、醉心修仙的皇帝之類的。”
“對了,還有滿清入關后的那些舊事,保管夠勁爆。”
“到時候,說不定還能再得陛下幾句‘嘉獎’。”
朱標聽得云里霧里,但看方林那促狹的神情就知道,這些所謂的“新鮮事”絕對沒一件能讓人省心。
他趕緊上前兩步,伸手拽了拽方林的衣袖,“那個,父皇的‘嘉獎’還是往后再提,咱們先論正事。”
朱標左右掃了掃,把聲音壓得極低,“方林,大明寶鈔的事,真就一點法子都沒有了?”
這才是眼下最讓他揪心的癥結——寶鈔要是崩了,朝廷的信譽就徹底垮了,到時候天下必定大亂。
“法子嘛,也不是完全沒頭緒。”
方林腳下一頓,停住了前進的步子。
朱標、朱棣,連帶著跟在后面的朱雄英和朱柏,全都下意識地收住腳,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
“你有辦法?”朱棣頭一個沖上前,語氣里帶著幾分質問,“那你方才在御書房怎么不提?”
他伸手點了點方林,“你要是早把法子說出來,父皇也不會發那么大火,你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一想到剛才朱元璋發怒時那駭人的模樣,朱棣的腳脖子還在隱隱發顫——他對自己父皇的畏懼,早已刻進了骨子里。
“要是問題真像你想的那么容易,陛下也不會愁得睡不著覺了。”方林白了朱棣一眼,轉身走到旁邊的石階上坐下。
“貨幣通脹的病根,說到底就是紙幣印得太濫,貨物就那么些,錢卻越來越多,價值自然就歪了。”
“這種事一旦鬧起來,幾乎就沒回頭路可走。”
“百姓愿意用真金白銀換朝廷的寶鈔,憑的是對朝廷的信任。”
“可如今朝廷發了一堆廢紙出去,把百姓手里的硬通貨都刮空了,他們能不慌嗎?”
“尤其朝廷只收寶鈔卻不花寶鈔,這危機不爆發才怪。”
“到最后,寶鈔只會越來越不值錢,直到沒人再肯要。”
方林手指在石階上輕輕敲著,“要解這個困局,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增加朝廷手里的硬通貨和物資儲備,比如金銀、糧食這些東西。”
“同時停印寶鈔,再把市面上流通的寶鈔慢慢收回來。”
“而最快的路徑,就是打仗。”
“打仗?”朱棣眼睛瞬間亮得像燃著的火把,幾步沖到方林跟前,“你的意思是,去搶別的國家?”
“沒錯。”方林點頭,“用戰爭掠奪他國的資源,補咱們自己的市場缺口。”
“戰場上搶來的牛馬、糧食、珍玩,甚至戰俘奴隸,都能當物資用。”
“把這些東西投進市場,用它們把百姓手里的寶鈔換回來。”
“然后再發新貨幣,撐住經濟流通,重新穩住百姓對朝廷的信任。”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這筆賬怎么算都不虧,輸家買單就是。”
方林抬眼看向朱棣,“燕王覺得,我把這法子說給你父皇聽,他會不會立刻就著手籌備出兵?”
“會!肯定會!”朱棣想都沒想就拍了大腿,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父皇本就不是畏戰的性子,如今有這么個既能解危機又能開疆拓土的法子,怎么可能不動心?
光是腦補能上戰場廝殺的場景,朱棣就覺得渾身熱血翻涌——這可比悶在京城里有意思多了。
而且打贏了還能搶資源、發大財,簡直是天大的美事。
至于輸的可能?朱棣壓根就沒往那方面想——大明鐵騎天下無敵,怎么可能輸?
“絕對不行!”朱標猛地開口,語氣斬釘截鐵。
他皺著眉走到朱棣身邊,“大明剛立國沒多久,百姓剛從戰亂里緩過口氣,現在最該做的是休養生息,不是再啟戰端。”
“打仗要耗多少糧草?要死多少人?你想過嗎?”
朱標指著遠處的皇宮方向,“數十萬大軍一動,每天的消耗就是個天文數字。”
“這種以掠奪為目的的戰爭,贏了還好說,要是輸了——不,只要沒贏,就是輸了。”
“到時候不僅解不了寶鈔的困局,反而會讓危機徹底炸鍋,甚至動搖國本。”
朱標看向方林,語氣無比鄭重,“你方才沒在父皇面前提這個法子,是對的。”
“要是父皇真聽了你的,那才是真的勞民傷財。”
朱棣臉上的興奮瞬間散得干干凈凈,他耷拉著腦袋,用腳尖踢著腳邊的小石子,“那說了半天,還是沒轍啊。”
白高興一場——他還以為終于有機會上戰場了。
朱棣抬頭看向方林,不死心地追問,“除了打仗,就真沒別的路子了?”
他心里還存著一絲僥幸,說不定有既能打仗又沒風險的兩全之策。
“路子也有,就是見效慢些。”方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他走到朱棣身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不能用真刀真槍的戰爭解決,那就用看不見的戰爭。”
“比如商業戰。”
“商業戰?”朱標和朱棣異口同聲地反問,眼里滿是困惑。
“對。”方林點頭,“荷蘭的郁金香騙局,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把一種普通的花炒到天價,讓所有人都瘋了似的追捧,哪怕砸鍋賣鐵也要買。”
“等大伙都陷進去之后,再突然戳破泡沫,讓花價一跌到底,無數人傾家蕩產。”
“要是把這套路用在別的國家身上,就能掏空他們的財富,讓他們的經濟徹底垮掉。”
“到時候咱們不用折損一兵一卒,就能用極少的代價換走他們大量的資源。”
方林的目光掃過朱標和朱棣,“既解了咱們的寶鈔危機,又削弱了對手,這才是最劃算的盤算。”
“戰爭不一定非得刀光劍影,那些看不見的戰場,往往才最血腥,也最嚇人。”
朱棣聽得眼睛都直了,他伸手抓住方林的胳膊,“這個妙!這個妙!不用打仗還能占大便宜,比真刀真槍過癮多了!”
“你快說說,這商業戰到底怎么打?郁金香騙局怎么運作?”
朱標卻沒那么興奮,他皺著眉思索片刻,“這法子會不會太損了?要是牽連到無辜百姓……”
“太子殿下,商場如戰場,本就沒什么仁慈可講。”方林打斷他的話,“要么咱們的百姓受苦,要么讓別人的百姓擔代價,你選哪個?”
朱標沉默了——他知道方林說的是實情,但心里還是有些不忍。
“別猶豫了大哥,這法子絕對行得通!”朱棣拽著方林就要往東宮走,“咱們回去好好合計,趕緊把方案定下來。”
方林被他拽著走了兩步,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看向朱標,高聲說道:“太子殿下,寶鈔的事拖不得,先停發新鈔穩住局面,商業戰的細節,我出宮后再慢慢寫給你。”
朱標抬頭看向他,點了點頭,“好,我讓人給你備齊筆墨紙硯,出宮后有任何需求,隨時派人給我送信。”
一行人重新朝著東宮走去,朱棣還在纏著方林問個沒完,朱標則皺著眉琢磨著停發寶鈔的具體安排,方林一邊應付朱棣,一邊在心里盤算著出宮后的計劃。
這場看不見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