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碰一回面，咋不揍他一頓出出火氣？”
方林晃著纏繃帶的手，語氣里的調(diào)侃都快漫出來。
朱棣臉色驟沉，先前對朱允炆的那點不快瞬間煙消云散，反倒涌起把方林按在地上胖揍的沖動。
他用力攥了攥拳頭，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這一切的亂子，全是眼前這個突然冒頭的方林搞出來的。
這家伙就像顆石子砸進靜水里，把所有人的步調(diào)都攪亂了。
尤其對他朱棣而言，原本可能實現(xiàn)的封狼居胥，可能開創(chuàng)的永樂盛世，全因方林的出現(xiàn)變得模糊難辨。
這輩子能不能戴上“永樂大帝”的冠冕，現(xiàn)在得打個大大的問號。
越往深想，朱棣越覺得手癢，恨不得當(dāng)場揮拳砸在方林那張欠收拾的臉上。
“老四啊，允炆年紀(jì)還小。”朱標(biāo)看穿朱棣的情緒，輕嘆了聲開口，“將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zhǔn)。所有過錯，都是我這個做大哥、做父親的責(zé)任，你別往心里去。”
“大哥千萬別這么講。”朱棣立刻壓下火氣，身體微微前傾，“我從沒怪過任何人，倒是大哥你，你的身子骨該怎么辦？”
整整一夜，朱棣想的都不是自己的前程，而是這個打小護著他的兄長。
比起那些虛浮的功績，眼前朱標(biāo)的安危，才更讓他牽掛。
“我的事啊，暫且先這樣。”朱標(biāo)笑了笑，語氣透著輕松，“反正還早，眼下這些都不算要緊。我相信方林能把事情辦妥。”
望見朱棣臉上真切的擔(dān)憂漸漸轉(zhuǎn)為釋然，朱標(biāo)心里也暖了幾分。
談及自己的身體，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那神態(tài)，仿佛早已將生死看淡。
“我辦妥個鬼！”方林猛地拔高聲音，舉起受傷的手晃了晃，“我自己的麻煩都還沒捋順呢。”
他對朱標(biāo)這莫名的信任實在無奈，繃帶底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這模樣哪像是能幫別人解決難題的樣子。
朱標(biāo)卻只是笑，抬手拍了拍方林的肩頭：“我信你。”
這不是客套話，是他的直覺，更是這段日子相處下來，對方林能力的認可。
“老四，你今天過來，肯定不只是為了說這些吧？”朱標(biāo)話鋒一轉(zhuǎn)，目光落在朱棣身上，“這兒都是自家人，有話就直說，不用藏著掖著。”
他不想在自己的身體上過多糾纏，生死自有定數(shù)，不如多關(guān)心眼前的事。
朱棣突然到訪，絕不可能只是為了敘舊。
“這個……我來這兒其實沒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朱棣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來的時候腦子一熱就沖來了，真要開口，卻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妥當(dāng)。
總不能直接講，我身邊有個謀士，想跟你眼前這個“怪人”見一面吧？
這話怎么聽都透著怪異。
“哎！我忽然想起，還有一份急奏沒處理。”朱標(biāo)見狀，立刻拍了下額頭，一副猛然醒悟的模樣，“老四你們先坐著，我去去就回。”
他哪會看不出朱棣的窘迫，分明是有話要單獨跟方林說，自己在這兒礙眼罷了。
話音剛落，朱標(biāo)起身就走，腳步干脆利落，沒給朱棣挽留的機會。
雖說心里好奇，但他也清楚，弟弟們都已長大，尤其如今身份敏感，總得有自己的私密事。
他既信得過朱棣，也信得過方林，讓他們單獨聊聊，沒什么不妥。
“你大哥倒是通透。”方林望著朱標(biāo)消失的背影，轉(zhuǎn)頭似笑非笑地看向朱棣，“他要是能長命百歲，哪兒還有后來那些糟心事？你說對不，永樂？”
朱標(biāo)剛一走，朱棣立刻松了口氣，后背上都沁出一層薄汗。
當(dāng)著大哥的面，有些話確實放不開說。
可聽見方林又提“永樂”二字，他的嘴角還是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
他現(xiàn)在是真的不喜歡這三個字。
“我一開始對你態(tài)度是不好，但咱們之間沒仇吧？”朱棣揉了揉眉心，語氣滿是無奈，“你犯得著一直這么刺激我嗎？”
“沒仇啊。”方林挑了挑眉，伸手把面前的空茶杯往朱棣那邊推了推，“但比起燕王，我還是愛叫你永樂，后世知道的人多。幫著倒杯茶唄。”
“你自己不會倒？”朱棣吐槽著，但手已經(jīng)不由自主地抓起了茶壺。
“我這手不是有傷嘛。”方林晃了晃繃帶，理直氣壯，“再說了，永樂大帝親手倒的茶，喝的哪是茶？是臉面！”
朱棣翻了個白眼，把斟滿的茶杯推回去，懶得跟他掰扯。
“真搞不懂你們這些后人的想法。”
他放下茶壺，目光掃過站在方林身邊的朱雄英，又看向一臉好奇、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的朱柏，猶豫了片刻。
兄長都特意回避了，自己再扭捏就說不過去了。
“方林，我有個朋友想見你。”朱棣終于開了口，語氣帶著些遲疑，“沒別的意思，就是單純對你好奇，想來跟你聊幾句。”
方林正端著茶杯，細細品味“永樂大帝”給的臉面，聽到這話，動作一頓，緩緩放下杯子。
“你說的是道衍和尚吧？”
他語氣平淡，仿佛早就知曉。
朱棣的身子猛地一僵，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
方林這話沒明說，但他瞬間就懂了其中的深意。
道衍要是暴露在父皇的視線里，憑那和尚整天攛掇自己造反的性子，絕對活不過三天。
“他想見我不奇怪，但我現(xiàn)在的處境你也瞧見了。”方林指了指自己的繃帶，又指了指頭頂?shù)膶m墻，“我在宮里，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我貿(mào)然見他，他就得被你父皇盯上。”
“你確定要見？”
“我倒無所謂，反正你父皇暫時不會殺我，只要不做太出格的事，就沒危險。”
方林一口道破道衍的身份，朱棣臉上的苦笑更濃了。
他比誰都清楚道衍的處境，可即便如此，那和尚還是堅持要見方林。
短暫的猶豫過后，朱棣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他既然堅持要見，肯定已經(jīng)想好了見你之后的后果。”
“我知道這時候你們見面不合適，但我得尊重他的選擇。”
“如果可以，希望你們能碰一面！”
方林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
黑衣宰相姚廣孝，那可是大明前期的第一奇人。
一生所學(xué)，不為名利，不為富貴榮華。
仿佛只是為了證明自身價值而活。
親手把朱棣推上皇位，事后卻什么都不要，依舊保持著僧人的身份。
朱棣賞他的高官厚祿，他全散了出去，自己依舊袈裟加身，粗茶淡飯。
這樣的奇人，方林自然也想見見。
只不過，見了之后會怎樣，就不是方林能掌控的了。
“行，既然你都這么說了，等我出了皇宮再說。”
“好！多謝成全！”
朱棣聽見方林答應(yīng)見面，不由得松了口氣。
今天來的主要目的，至少現(xiàn)在看來是達成了。
這時候，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站在方林身邊的朱雄英身上。
對這位大侄子，朱棣倒沒什么意見。
至少看著朱雄英，比看著朱允炆要舒服得多。
“雄英，你不是該在皇奶奶寢宮那邊嗎？怎么今天到你父親的東宮來了？”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朱雄英，聽見朱棣突然發(fā)問，雖說年紀(jì)小，卻絲毫沒有畏懼怯場。
有模有樣地對著朱棣行了一禮，才開口說道：“回四叔的話！是父親把我領(lǐng)回來的，他說想讓我拜方林先生為師，今天本是來行拜師禮的。”
聽見朱雄英這話，朱棣的眼神不由得一震。
朱雄英、皇太孫要拜方林為師！
這件事，他父皇會同意嗎？
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行了，這事兒還沒譜呢。”
對于朱雄英要拜自己為師這件事，方林嘴上雖這么說，心里卻忍不住有些小激動。
沒人比他更清楚未來會發(fā)生什么。
這個時代的人，更沒人能想到，這片土地之后又會經(jīng)歷怎樣的風(fēng)雨。
要是方林真能教導(dǎo)朱雄英這個地位穩(wěn)固、背景深厚的皇孫，說不定未來就能因此改寫。
所以方林對這件事，其實挺期待的。
只不過他沒把這份期待表現(xiàn)出來而已。
“這位大哥哥，你是很有學(xué)問的大儒嗎？我能不能問你一些問題啊？”
就在朱棣和方林一時沒了話題的時候，一旁始終滿臉好奇看著一切的朱柏，終于忍不住開了口。
聽見朱柏的聲音，方林和朱棣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他。
對于眼前這個孩子，方林心里更多的是好奇。
湘王朱柏，年紀(jì)輕輕卻文武雙全，算是老朱家這一輩里難得的人才。
只可惜后來死在了他大侄兒手里。
“你就是朱柏吧。首先我不是什么大儒，其次我也不算博學(xué)。”方林蹲下身，與朱柏平視，“但你要是有問題，倒是可以問問。”
“當(dāng)然了，我不保證自己都能答上來。”
面對朱柏那天真又充滿求知欲的眼神，方林自然不會拒絕。
在他看來，一個孩子能問出什么大問題，權(quán)當(dāng)哄孩子玩了。
“大哥哥，我在書上看到，有的書說士大夫治理天下，應(yīng)當(dāng)尊敬他們；有的書又說，天下的禍亂，大多是士大夫搞出來的。”
朱柏皺著小眉頭，認真地問道：“這兩種說法都是講士大夫的，怎么差別這么大呢？我們到底該尊敬士大夫，還是該防備他們啊？”
方林和朱棣都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根本不像一個十歲不到的孩子能問出來的。
但朱柏確實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
“你沒問錯，我只是覺得這個問題從你嘴里說出來，有點讓人驚訝。”
方林緩過神，摸了摸朱柏的頭，“士是一種稱呼，說到底還是指人。人有好有壞，士自然也有。”
“可書上說人之初，性本善。”聽見方林提到人之初，朱柏激動地舉著手插話，小臉上滿是認真。
“這話你就說錯了，人之初，性本惡。”方林搖了搖頭，語氣肯定，“人天生就是自私的，趨吉避兇是本性，不光是人，所有生物都這樣。”
“避開危險，追求利益，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人的欲望是沒有止境的，越是身處高位，就越容易放縱自己的惡念。”
“為了約束這種不斷膨脹的惡，古人才制定了法律。做錯事就要受懲罰，就要承擔(dān)錯誤帶來的后果。”
“至于士的好壞，和他們的能力沒關(guān)系，和文憑更沒有必然聯(lián)系！人品才是關(guān)鍵。”
方林的話剛說完，一旁的朱柏就眨著大眼睛，陷入了沉思。
他雖然年紀(jì)小，卻聽懂了方林的話，甚至在腦子里形成了自己的想法。
看見他這副模樣，方林不由得嘖嘖稱奇。
這真的是一個十歲不到的孩子該有的反應(yīng)嗎？
就在方林的注意力都放在朱柏身上時，身邊突然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帶著點不確定：“要是按老師說的，越是身處高位的人，越容易做壞事，那豈不是說，我皇爺爺就是最大的惡人了嗎？”
“他可是皇帝啊！肯定沒人比皇爺爺?shù)纳矸莞吡耍 ?/p>
“原來我皇爺爺是個壞人啊！”
聽見身邊響起的呢喃，方林有些機械地轉(zhuǎn)過頭，看向一直站在他身邊、看似乖巧卻很少說話的朱雄英。
“剛才那些話……都是你說的？”
“是啊！老師，我說得不對嗎？”
“呃……也不能完全說不對。你的理解能力很強！”
“老師這是在夸我啊！”
方林看著滿臉理所當(dāng)然的朱雄英，突然發(fā)現(xiàn)，這位也是個“大孝子”。
而且，這思維多少有點跳脫。
身居高位者容易行惡=他皇爺爺就是大惡人！
這邏輯看似粗暴，卻好像也能說得通。
只是，如果這么理解，是不是容易把腦袋給想沒了？
“咳咳……那個，要不我還是先回去吧……”
一旁的朱棣聽見朱雄英的話，趕緊尷尬地咳嗽兩聲。
剛才那些話，就這么直白地說出來，真的沒問題嗎？
要知道，這里可是東宮！
在這兒討論皇帝是不是惡人，這多少是有些嫌命長了。
他現(xiàn)在只覺得，和這群人待在一起，實在太危險了。
“你們聊得怎么樣了？我沒來晚吧？”
就在朱棣琢磨著是不是該趕緊溜之大吉的時候，先前離開的朱標(biāo)終于去而復(fù)返。
這一次，他還抱著一個盒子，朝著涼亭這邊走了過來，路上還不忘大聲提醒院里的眾人。
他這么做，顯然是要告訴朱棣他們，自己回來了。
要是他們的話題還沒結(jié)束，這會兒也該停了。
“大哥你來的正好！”
看見自家大哥回來，朱棣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朱標(biāo)在自己原來的位置坐下，看著神色各異的眾人，雖說心里好奇他們之前聊了什么，卻沒多問。
他只是默默把手中的盒子推向方林：“這是給你準(zhǔn)備的，出宮以后，衣食住行都得你自己打理了。我給你備了三千兩白銀，這些錢暫時應(yīng)該夠用了。”
“三千兩？就這么個小盒子裝著？”
聽見朱標(biāo)給自己準(zhǔn)備了錢，方林的眼睛瞬間亮了，不等朱標(biāo)把話說完，就一把接過盒子。
可盒子入手之后，方林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精彩。
這盒子的重量，實在太輕了。
帶著疑惑，他直接掀開了盒蓋。
盒子里沒有他想象中的白銀，而是一沓沓印著花紋的紙片，整整齊齊地碼在里面。
大明寶鈔。
方林的嘴角抽了抽，抬頭看向朱標(biāo)，眼神里滿是無奈。
他差點忘了，這個時候的大明，寶鈔早就開始貶值了。
三千兩白銀面額的寶鈔，實際能買到的東西，能有一半就不錯了。
“怎么了？”朱標(biāo)看著他的表情，有些疑惑，“嫌少？我再給你加一些。”
“不是少不少的問題。”方林拿起一張寶鈔，無奈地笑了，“太子殿下，這寶鈔在市面上，可不怎么值錢啊。”
朱棣在一旁憋著笑，他早就想到會是這樣。
父皇為了推廣寶鈔，下了不少命令，可架不住寶鈔貶值太快，民間還是更認白銀和銅錢。
朱標(biāo)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倒是忘了這茬，平時用慣了，沒多想。”
“沒事，有總比沒有強。”方林把寶鈔重新放回盒子，蓋好蓋子，“好歹是太子給的，拿著也有面子。”
“你要是覺得不夠用，出宮后讓人跟我說一聲，我再想辦法給你送些白銀過去。”朱標(biāo)認真地說道。
“不用這么麻煩。”方林擺了擺手，“我自己有辦法掙錢，總不能一直靠你接濟。”
他腦子里裝著太多后世的東西，隨便拿出一樣，都能在這個時代立足。
“對了，你離宮的日子定了嗎？”朱棣突然問道，他還記著方林和道衍見面的事。
“快了，估計也就這兩天，你父皇那邊應(yīng)該快批下來了。”方林說道，“等我出宮安頓好，就派人給你送信，到時候再安排你和道衍見面。”
“好，我等你消息。”朱棣點了點頭，心里的石頭徹底落了地。
朱柏拉了拉方林的衣角，小聲問道：“大哥哥，你剛才說的話，我還是沒完全懂。那士大夫到底是好是壞啊？”
“等你再長大些就懂了。”方林摸了摸他的頭，“簡單來說，不管是士大夫還是普通人，看他做什么事，比聽他說什么話更重要。”
朱雄英也湊了過來，眨著眼睛問道：“那老師，皇爺爺?shù)降资遣皇菈娜税。俊?/p>
方林：“……”
他現(xiàn)在是真的怕了這個小祖宗，這問題怎么回答都不對。
朱標(biāo)趕緊打圓場：“雄英，不許亂問。你皇爺爺是開國皇帝，為百姓做了很多實事，怎么能這么說。”
“可是老師說……”
“老師說的是‘容易’作惡，不是‘一定’作惡。”方林趕緊打斷他，“你皇爺爺能當(dāng)上皇帝，自然有他的本事和道理，他守住了天下，就是功臣。”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方林松了口氣，擦了擦額角不存在的冷汗。
跟這群孩子相處，比跟朱元璋打交道還累。
朱棣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聲。
原本緊張的氣氛，瞬間變得輕松起來。
涼亭外的陽光正好，灑在幾人身上，溫暖又平靜。
沒人知道，這場看似普通的對話，會在未來掀起怎樣的波瀾。
方林看著眼前的幾人，心里暗暗下定了決心。
既然來到了這個時代，既然有機會改變一切，他就絕不會讓那些遺憾再次發(fā)生。
朱標(biāo)要活下來，朱柏要活下來，朱棣的命運，也該換一種活法。
至于那個黑衣宰相姚廣孝，他也很期待，兩人見面時，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