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盯著錦盒里碼得整齊的大明寶鈔,額頭忍不住冒出黑線。
居然送來的是這東西。
朱標本以為方林接過錢會面露喜色,至少也該笑著收下,可瞧見他這苦瓜似的神情,立馬誤會了。
“方林啊,你別嫌數額太少。”朱標連忙解釋,“最近國庫不算寬裕,宗室的事情還沒徹底理順。”
“后續還有朝臣俸祿、預防瘟疫這些開銷,這三千兩先給你當零花用。”
“之后要是不夠周轉,你隨時跟我說,我再給你籌備。”
方林隨手合上錦盒,抬眼看向朱標。
“標啊!”
“啊?怎么了?”朱標愣了愣。
“你是太子,我現在連個臣子都算不上,你這么熱情,反倒讓我不知該如何回應。”方林語氣復雜。
“我們不是朋友嗎?”朱標一臉真摯。
這話讓方林腦袋瞬間發懵,總覺得朱標是在給他“畫餅”。
可看著朱標坦蕩的眼神,再瞥一眼旁邊朱棣見怪不怪的模樣,方林只能無奈嘆氣。
他把錦盒推回朱標面前:“行吧,你說什么就是什么,但愿你不是在給我灌迷魂湯。”
“灌什么湯?”朱標滿臉疑惑,完全沒聽懂這個陌生說法。
朱棣盯著方林怪異的神色,又看了看桌上的錦盒,突然開口:“方林,你是不是覺得這些寶鈔有問題?”
“嗯?這些寶鈔能有什么問題……難道真有貓膩?”朱標下意識反駁,話沒說完就察覺到方林的表情不對,心里漸漸沒了底氣。
“二位,這些寶鈔、真金白銀還有銅錢,你們怎么稱呼我不知道,但在我們后世,有個統一叫法:貨幣。”方林坐直身子,語氣嚴肅起來。
“貨幣大致分三種模式。”
“第一種是以物易物,本身帶有價值,能交換等價的其他貨物。”
“第二種是商品貨幣,本身價值穩定,不容易貶值,比如金銀這類物品。”
“第三種是法定貨幣,本身幾乎沒有價值,全靠持有者共同認可的契約效力。”
“就像咱們眼前這些紙幣。”
“元朝就大量流通紙幣,甚至做到了市面上只認紙幣的程度。”
“明朝延續這個模式本無過錯,但你們是不是覺得,紙幣只要印出來就算是錢?”
朱標和朱棣瞬間提起十二分精神,雖然還沒完全摸清方林的意思,但能感覺到大明寶鈔恐怕藏著大隱患。
“紙幣不都是朝廷印出來發行的嗎?難道不是這樣?”朱標茫然開口。
明朝開國以來一直如此,寶鈔印好就直接當錢使用,朱元璋和朝中大臣都沒覺得有什么不妥。
畢竟元朝這么做,他們自然照貓畫虎。
“果然,我就知道你們是這么想的。”方林被這理所當然的回答逗笑,語氣卻愈發嚴肅。
“我剛才說了,紙幣屬于法定貨幣,本身不具備任何價值。”
“它能用來交易,全靠持有者雙方認可它的購買力,這是一種無形契約。”
“所以紙幣本身,不等于實際商品。”
“它是依附在硬通貨幣上的契約憑證。”
“紙幣價值的核心,是雙方都認可它的交換能力。”
“你們朝廷印的這些寶鈔,你們認定它有價值,可百姓們認不認可?”
“你們在紙上印個十萬兩,這張紙就真的值十萬兩了?要是這么簡單,朝廷還會缺錢?一個勁兒印錢不就解決了?”
“紙幣流通必須和硬通貨幣掛鉤,比如一兩紙幣能兌換一兩白銀,這就叫貨幣信譽。”
“我現在拿著這三千兩寶鈔,能兌換出三千兩白銀嗎?”
朱標臉上泛起尷尬,輕輕搖了搖頭。
大明寶鈔壓根不允許兌換真金白銀。
聽方林這么一分析,他總算明白問題所在了。
“你的意思是,咱們大明的寶鈔,其實就是一堆廢紙?”
“差不多,現在還沒到那地步,但將來大明的紙幣體系肯定會徹底崩盤。”方林直言不諱。
“不僅紙幣會失效,還會成為官員貪腐的重要誘因。”
“你父皇覺得紙上印字就是錢,一遇到缺錢就大量印刷,后來官員的俸祿,不少都是用這紙幣發放的。”
“對了,永樂時期也這么做,用紙幣替代硬通貨幣。”
“到最后,官員們看著俸祿數額不少,可紙幣拿到市面上沒人愿意收,擦屁股都嫌紙太硬。”
“一些豪紳、王爺拿著這些紙幣在市面上大肆收購物資、兼并土地,用最小的成本掠奪百姓財物。”
“可以說,大明寶鈔的發行,坑了朝臣,坑了百姓,最后還坑了朝廷自己,到頭來只便宜了那些奸猾之徒。”
“所以殿下,你趕緊去找你父皇,讓他別再印錢了。”
“通貨膨脹的惡果,最終都會落到百姓身上。”
“貨幣這東西是門大學問,你父皇文化底子不算深厚,少瞎折騰對所有人都好。”
方林的話雖然刺耳,但朱標卻聽得格外認真。
可他沒有立刻起身去找朱元璋,而是想著先弄明白,這大明寶鈔該怎么運轉才合理。
畢竟寶鈔已經發行多年,當初都是當真金白銀發下去的,要是突然作廢,不知道多少人家會因此家破人亡。
“方林,你先等一下。”朱標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我現在腦子有點亂,得好好梳理梳理。”
朱棣看著愁眉苦臉的大哥,想幫忙卻無從下手。
讓他帶兵打仗還行,可涉及到錢財和文化這些事,就實在強人所難了。
“你是不是想問,有沒有辦法補救大明寶鈔?”方林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對對對,就是這個!”朱標連忙點頭,“如今寶鈔已經流入千家萬戶,突然廢棄的后果不堪設想。”
“你們后世都是怎么處理這種問題的?”
方林清了清嗓子,在朱標滿是期盼的目光中,無奈聳了聳肩:“不好意思,這個問題我暫時沒有頭緒。”
“我只知道保守的辦法,就是保住貨幣的價值和信譽。”
“紙幣流通的第一個要求是防止造假,單這一點,就夠你們頭疼許久。”
“假幣一旦流通,對貨幣本身和朝廷公信力來說,都是巨大禍端。”
“市場規模是固定的,不可能憑空多出物資,要是貨幣數量超過貨物產值,貨幣就會貶值。”
“所以防止造假是第一大難題。”
“第二是信譽維護,你們已經發行了這么多紙幣,貿然作廢,持有者肯定會崩潰,昨天還是錢今天成廢紙,很可能引發暴亂。”
“第三,要是廢除紙幣就得回收,等價兌換成新貨幣,以大明現在發行的寶鈔數量,一旦啟動回收,國庫瞬間就會空虛,還可能有假幣趁機套取利益。”
“所以這個爛攤子,我也不知道該怎么收拾,你要不問問你父皇的意見?”
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方林可不想摻和,問題本身就難解決,還容易惹一身麻煩。
“你這不是在推卸責任嗎?”朱棣立刻聽出了方林的言外之意。
方林被他這話氣笑了:“我推卸什么?這壓根就不是我的問題。”
朱棣瞬間啞口無言,方林說得沒錯,紙幣的事本來就是朱元璋主導的,和方林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我還是先去跟父皇說明情況,至少得暫停印刷大明寶鈔。”朱標站起身,“現在印得越多,將來收拾起來越難。”
“方林,給你準備的錢財恐怕要暫時擱置了,這些沒投放出去的寶鈔,估計都得銷毀。”
“雄英就暫時麻煩你照看一下,老四,你跟我一起去見父皇,這事兒是天大的麻煩。”
“好,不過老十二怎么辦?要不先送他回去?”朱棣問道。
“不用了,老十二也勞煩方林照看一會兒,正事要緊!”朱標抱起錦盒。
“行。”方林還沒反應過來,朱標和朱棣已經急匆匆地跑沒影了。
他看著身邊兩個眨巴著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的孩子,徹底愣住了。
“我好像沒答應幫忙看小孩啊。”
朱雄英和朱柏對視一眼,齊刷刷看向方林:“老師,我們可以開始學習了嗎?”
“老師,你也教教我好不好?我也想跟著你學!”
方林無奈扶額,只能暫時擔起照看的責任。
皇宮大殿內。
朱元璋昨夜和方林聊到深夜,今早卻依舊按時起身。
他仿佛有耗不完的精力,即便沒休息好,處理政務也絲毫不含糊。
可今天的奏折卻讓他格外頭疼。
“要錢的,要錢的,還是要錢的!”朱元璋拿起一本奏折,掃了一眼就扔到一邊,“這些家伙就知道開口要錢。”
“還有這貪污的,該死!都已經貪了還敢上奏?直接殺了便是!”
“屢教不改,咱就不信殺不絕你們這些貪官污吏!”
“這個也一并斬了!”
他像臺瘋狂的批閱機器,拿起奏折看一眼,大筆一揮就丟開,緊接著拿起下一本。
面對滿桌不是要錢就是貪污的奏折,朱元璋只覺得腦袋生疼。
心情煩悶之下,他猛地把朱筆摔在地上,起身打算出去散散心。
可剛站起來,兩個急匆匆的身影就從殿外闖了進來。
“父皇,不好了,出大麻煩了!”朱標聲音急促。
朱元璋本想在兒子們面前擠出點笑容,結果笑容還沒展開,就被朱標的話澆了一盆冷水。
“怎么回事?天還沒塌下來,你們慌慌張張像什么樣子。”朱元璋沉下臉,“你們好歹是太子和燕王,得注意自身形象。”
“父皇,現在哪顧得上形象啊!”朱標急得直跺腳,“兒臣剛和方林聊了一陣,發現了一個大問題,我和四弟沒轍,才特意跑來稟報。”
“又是方林?”朱元璋差點沒氣笑,“他又搞出什么事了?煩不煩啊,這家伙就不能帶來點好消息嗎?”
自從方林出現,他就沒過上一天安生日子,簡直要命。
“他又說了什么?趕緊說,這次又是誰要出事了?”朱元璋壓著怒火問道。
他看著平日里沉穩的朱標都慌了神,知道肯定不是小事。
雖然心里抱怨,但他也清楚,方林提前告知不好的事情,本身是好事,就是說的太頻繁了些。
“啊?父皇,您誤會了,這次不是有人要出事。”朱標愣了一下,連忙把方林說的關于寶鈔的事情復述一遍。
朱棣在一旁時不時補充幾句,把貨幣分類、寶鈔的危害、未來的隱患都一一說明。
朱元璋的臉色越聽越難看,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就在剛才,他還想著去制鈔司,讓他們加印一批寶鈔,解決各地缺錢的困境。
結果人還沒走出大殿,就聽到了這么個噩耗。
大明寶鈔印得越多,將來危害越大,這讓他怎么辦?
最缺錢的時候,被告知最大的經濟來源要斷了,這簡直是雪上加霜、釜底抽薪。
“父皇,您沒事兒吧?”朱標看著朱元璋陰沉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方林說了,寶鈔發行太多,他也沒有好的解決辦法。”
“父皇,現在該如何是好?”朱棣也跟著追問。
朱元璋腦子嗡嗡作響,喃喃自語:“該死的,還不如告訴咱誰要出事,實在解決不了,就讓他直接消失算了!”
“啊?父皇您說什么?兒臣沒聽清。”朱標沒聽真切。
朱元璋猛地回過神,擺了擺手:“沒什么,咱啥也沒說。”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可一想到滿朝的用錢需求和寶鈔的爛攤子,臉色就越發難看。
這事兒,比告知有人要死難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