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窗欞濾進清晨的日光,在青磚地上投出細碎搖晃的光斑。
早朝散后,朱標在書房將幾份加急奏書批閱完畢,把朱筆往筆架上一擱,起身就往外走。
廊下內侍正垂首等候,他抬手招了招,聲音不高卻帶著決斷。
“把雄英和允炆領來,隨我去見方林先生。”
內侍躬身應諾,轉身快步消失在回廊拐角。
朱標立在原地,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繡的暗紋云卷。
方林離宮的事宜已敲定,既然對方應下教導孩子,就得把時間攥緊些。
他身為父親,總得親眼瞧瞧方林的本事,才能徹底放下心來。
沒等多久,內侍就領著兩個穿錦緞小袍的孩子過來。
六歲的朱雄英脊背挺得筆直,小臉繃著,透著超越年紀的沉穩;三歲的朱允炆則怯生生的,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攥著哥哥的衣擺。
“父親。”朱雄英規規矩矩躬身行禮。
朱允炆跟著依樣畫葫蘆,奶聲奶氣地喊了句“父親”,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黏糊。
朱標彎腰揉了揉兩個孩子的頭頂,掌心觸到細軟的發頂,牽著他們往方林住的客院走去。
剛跨進院門,就瞧見方林歪在廊下竹椅上,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看就要栽下去。
“你這手怎么回事?”朱標快步上前,聲音陡然提了幾分。
他一把攥住方林垂在身側的手,指尖觸到粗麻布繃帶,一股淡苦藥味混著隱約血腥味飄進鼻間。
方林被這力道拽得一激靈,猛地睜開眼,打了個綿長的哈欠,眼角沁出細小的淚珠。
“昨兒見還好好的,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朱標追問,眉頭擰成個川字,眼神里滿是擔憂。
方林抽回手,隨意擺了擺:“算不上大事。”
“父皇昨夜召你過去了?”朱標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十分肯定。
東宮守衛沒膽子動方林,這人也不是會自虐的性子,整個皇宮里,敢傷他的唯有朱元璋。
方林伸了個懶腰,骨頭縫里發出一陣“咔咔”輕響:“沒大礙,昨兒被他嚇唬了通,一時上頭就試著自戕了下。”
“什么?你還真動手自戕!結果怎么樣?”朱標猛地拔高聲音,抓住方林的胳膊使勁晃了晃。
方林翻了個白眼,掙開他的手:“太子殿下,這話問得也太沒水平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聲音里帶著戲謔:“我這大活人站在跟前,你說結果能差到哪去?”
朱標這才發覺問了句廢話,臉頰微微發燙,連忙咳嗽兩聲掩飾尷尬。
“我不是問這個,是說父皇召見你的結果。”他目光又落回方林的手上,“要不要再請御醫來瞧瞧?萬一處理不當,落下病根就糟了。”
方林擺擺手,起身往庭院中央的涼亭走:“這點小傷不礙事。”
瞧著他滿不在乎的模樣,朱標的愧疚感涌了上來。
他跟在方林身后,腳步都沉了幾分:“是我疏忽了,沒料到父皇會深夜傳你。”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不如這樣,在你離宮之前,我每晚都來客房陪你住,也好有個照應。”
“哎您快歇著吧。”方林猛地回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可不愛跟男人同屋睡。”
朱標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方林的歪念頭,無奈地嘆口氣:“你這家伙,我是為你的安危著想。”
他伸手指著方林的鼻子:“怎么你們后世人心思這么歪?就不能正經聊兩句?”
吐槽歸吐槽,既然方林不樂意,朱標也沒強求。
他在心里暗下決定,往后得多盯著父皇的動靜,絕不能讓方林再出事。
“你在宮外的宅子,下午就能收拾妥當。”朱標轉移話題,“我從東宮挑幾個可靠的人給你帶去。”
他在石凳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你身邊的守衛侍女都是父皇安排的,帶上我的人,關鍵時候也好給我遞個信。”
“先說說,昨兒你跟父皇都聊了些什么?”
方林對朱標的安排沒意見,抬手示意他落座,又招手讓兩個孩子過來。
“坐吧。要喝茶嗎?”
“喝杯吧,正好口干。”朱標應道。
“那順手也給我倒一杯。”方林往石桌上一靠,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朱標無奈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紫砂壺,給兩人各倒了杯溫熱的茶水。
如今方林證實了穿越者的身份,又跟朱標相處融洽,在東宮的自由度也高了不少。
至少客院周邊能隨意走動,不像先前那樣處處受限。
方林端過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這才緩緩開口:“你父皇也沒說別的,昨兒他挨了母后數落,就問了些母后生前的事。”
聽到“馬皇后”三個字,朱標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
他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結果很明顯,我的回答他不滿意,當場就把桌子掀了。”方林揚了揚受傷的手,語氣里帶著點調侃,像是在展示戰利品。
朱標的情緒愈發低落。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打起精神:“還聊別的了嗎?看你這模樣,怕是一宿沒合眼,昨夜聊到很晚吧?”
“差不多到后半夜。”方林放下茶杯,又伸了個懶腰,“后來他問起你的情況,我建議他干脆退位當太上皇,結果他說我再胡扯,就親手抽我。”
“噗——”
朱標剛喝進嘴里的茶水直接噴了出來,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漬,神色古怪地看著方林:“你膽子也太大了,這種話也敢跟父皇說?”
他現在覺得,方林能好好坐在這兒,簡直是個奇跡。
“下次在父皇跟前,你可得收斂些。”朱標語重心長地勸道,“你這么口無遮攔,我真怕你把他徹底惹惱了。”
“放心,只要你活著,我就死不了。”方林靠在亭柱上,語氣十分篤定,“對你們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我的價值是獨一份的,沒人能比。”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嚴肅:“比起我的安危,你更該多顧著自己。心態放寬些,你身上擔著的人命可不少。”
方林太清楚朱標活著的意義了。
只要朱標一死,朱元璋為他鋪墊的那些班底,遲早會被連根拔起。
洪武四大案里的藍玉案,說白了就是為朱允炆鋪路,把朱標的勢力徹底清掉。
“行了行了,換個話題。”朱標連忙打斷他,“整天把生死掛在嘴邊,聽著就頭疼。”
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兩個孩子,招了招手:“雄英、允炆,過來給先生行禮,拜師的規矩可不能少。”
朱標心里清楚方林的意思,也明白自己若是早逝,會給朝堂帶來多大的動蕩。
可生老病死由不得人,他也不想死,糾結這些不過是徒增煩惱,不如做點實際的事。
比如,讓兩個孩子正式拜方林為師。
朱雄英和朱允炆連忙走上前,規規矩矩地站在方林面前,小身子挺得筆直。
“太子,你確定讓他們倆都拜我為師?”方林沒有立刻受禮,反而看向朱標。
教導未來的皇帝,這事兒想想就覺得有趣。
如今朱元璋基本不會動他,他總得找些事做,收兩個徒弟倒也不錯。
回現代已是奢望,不如在這個時代留下點痕跡。
“怎么?是允炆年紀太小了?”朱標有些疑惑,看了看三歲的朱允炆,覺得方林的顧慮也有道理。
“太子,你是真糊涂還是裝糊涂?”方林靠在椅背上,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弧度,“明人不說暗話,我教他們,不敢保證能教好帝王心術和為人之道。”
他指了指兩個孩子:“但論見識和學識,當今世上沒人能比我教得更好。”
“可你的兩個兒子,將來只有一個能坐上那個位置。你確定要給他們一樣的東西?”
方林的聲音沉了下來:“有時候,你給了他不該有的希望,最后只會害了他。”
“他們要爭的,可是皇位。”
朱標瞬間僵在原地。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只覺得讓孩子多學東西總沒錯。
方林的話像一盆冷水,把他澆得徹底清醒。
皇位之爭從來都是你死我活,要是兩個孩子都有了爭奪的資本和心思,將來必然會反目成仇。
就在朱標陷入沉思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一個小太監踩著碎步跑過來,到涼亭外“撲通”跪下:“啟稟太子殿下,燕王殿下帶著湘王殿下求見!”
“哦?老四和老十二?”朱標的思緒被打斷,臉上露出幾分意外。
他愣了一下,隨即揮手道:“既然是他們來了,快請進來。”
“是!”小太監連忙起身,轉身跑去引路。
朱標轉頭看向方林,無奈地笑了笑:“拜師的事,看來得再緩一緩了。”
方林聳聳肩,沒什么意見。
東宮庭院的另一端,朱棣正牽著朱柏的手往前走。
“老十二,一會兒不許鬧著要走。”朱棣低頭叮囑,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四哥來找大哥說正事,你可得安分點,聽見沒?”
九歲的朱柏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嗯!我聽四哥的,絕不胡鬧。”
朱柏平時最愛做的事,就是看書和黏著朱棣。今天朱棣本是來找朱標和方林的,想讓方林見見自己的謀士道衍。
道衍的本事朱棣很清楚,除了一門心思想攛掇他造反,其他方面絕對是個難得的人才。
他也想看看,方林和道衍碰面,能撞出什么火花。
可沒料到他剛要出門,朱柏就找上門來,纏得他沒辦法,只能把人一起帶來了。
“大哥。”朱棣一進涼亭,就隨意地打了個招呼,徑直坐在朱標身邊的石凳上。
朱柏則顯得有些拘謹,規規矩矩躬身行禮:“朱柏拜見太子哥哥。”
他年紀小,平時很少見到朱標,對這位威嚴的太子哥哥總有幾分畏懼。
“老十二不用多禮,坐吧。”朱標笑著擺手,又對朱雄英說,“雄英,給你四叔和十二叔倒茶。”
“是,父親!”朱雄英應了一聲,踮著腳尖抱起茶壺,給朱棣和朱柏各倒了一杯,“四叔請用茶,十二叔請用茶。”
朱棣看著他小小的身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臉上露出笑容。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想起方林說過,朱雄英將來會早夭,心里一陣酸澀。
他下意識地看向方林,正好和對方的目光撞個正著。
“永樂帝久違了啊。”方林對著他揮了揮手,語氣里滿是戲謔。
“你你別亂說話!我我沒有……”朱棣瞬間慌了,臉色漲得通紅,說話都結結巴巴的。
這可是在大哥面前,方林居然敢提“永樂帝”這個稱號,這不是故意坑他嗎?
“好了方林,別逗老四了。”朱標苦笑著擺手,“老四現在也不容易。”
朱棣松了口氣,感激地看了朱標一眼,隨即又重重嘆了口氣。
永樂大帝……這個稱號,他這輩子恐怕都沒機會用了。
他太了解朱元璋的脾氣,就算一切按原來的軌跡走,父皇也絕不會讓他登上皇位。
更何況現在他知道了自己將來會造反,父皇肯定會提前防備,絕不會給他任何機會。
不過朱棣也沒打算造反,他只是想得到父皇的認可而已。
“四叔好,十二叔好!”就在氣氛變得尷尬時,朱允炆奶聲奶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學著朱雄英的樣子,小手攏在身側行了個禮,小臉上滿是天真的笑意。
朱棣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一看到朱允炆,他就想起將來兩人之間的紛爭,心里一陣膈應。
朱標也反應過來朱允炆還在這兒,想到未來叔侄相殘的畫面,心里充滿了愧疚,尤其是看向身邊的朱柏時,這種感覺更甚。
“允炆啊,你先去找母妃玩會兒。”朱標連忙打發他,“我和你叔叔們有正事要談。”
朱允炆雖然有些不情愿,但還是乖乖點了點頭,轉身邁著小短腿跑開了。
涼亭里再次陷入沉默。
朱標看著朱棣,想說點什么緩和氣氛,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朱棣則低著頭,盯著手里的茶杯,神色復雜難辨。
“我說,你們兄弟倆難得見面,咋不揍他一頓解解氣?”方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聲音突然響起。
朱標和朱棣同時轉頭,對著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家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朱棣瞪了方林一眼,沒好氣道:“他是太子,我揍他干嘛?”
朱標也無奈地搖搖頭:“方林,別在這兒瞎起哄了。”
方林攤攤手,一臉無辜:“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們這么大反應干嘛?”
他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既然你們兄弟要談心,我就先回避一下?”
“先生別走。”朱雄英連忙拉住他的衣角,小臉上滿是期待,“我還想聽你講海外的故事。”
方林看了看朱雄英期待的眼神,又掃了眼朱標和朱棣,最終還是坐了下來:“行,那我就留下。”
朱棣見狀,也不再糾結剛才的話題,轉頭對朱標說:“大哥,我這次來,是想讓方林先生和我的一個謀士見個面。”
“哦?是什么樣的謀士?”朱標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
“是個僧人,法號道衍。”朱棣解釋道,“他本事很出眾,我覺得他和方林先生或許能聊到一塊兒去。”
方林挑了挑眉:“道衍?莫非是姚廣孝?”
朱棣愣了一下,隨即點頭:“你認識他?”
“久聞其名。”方林笑了笑,“這位可是個奇人,我倒真想見見。”
朱標見他們聊得起勁,也沒插嘴,只是看著眼前的幾人,心里暗暗盤算。
方林的到來,似乎真的在一點點改變著什么。
他只希望,這些改變都是好的,能讓他的家人,讓大明的百姓,都能有個安穩的將來。
涼亭外的日光越來越盛,灑在幾人的身上,暖融融的。
朱柏好奇地拉了拉朱棣的袖子,小聲詢問方林的身份。
朱棣耐心地給他解釋,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敬佩。
朱雄英則湊到方林身邊,嘰嘰喳喳地問著海外諸國的趣事。
方林一一解答,偶爾開個小玩笑,逗得兩個孩子哈哈大笑。
朱標看著這溫馨的一幕,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或許,未來真的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