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nèi)燭火搖曳，光影在桌面跳躍，茶杯邊緣的陰影忽明忽暗，攪得人心神不寧。
朱元璋凝視著那閃爍的陰影，胸口起伏愈發(fā)明顯，呼吸漸漸粗重不暢，急躁之色爬上臉龐。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猛地拍向桌面，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按捺的焦灼，“難道非逼咱退位當(dāng)太上皇？咱就真沒別的法子了？”
“咱不管！你現(xiàn)在就給咱想，必須想出一個辦法！”他眼神灼灼鎖定方林，語氣強(qiáng)硬不容置喙，“咱的標(biāo)兒，絕不能走在咱前頭！”
試過的方案全被方林否定，做什么都不對，做什么都像錯，朱元璋徹底沒了耐心。
難道要他束手旁觀、什么都不管？
若是這樣，他這個皇帝還有何意義？
看著朱元璋近乎蠻不講理的抓狂模樣，方林險些沒忍住笑出聲。
你不管，你的標(biāo)兒絕不能走在你前頭...
那要不，咱換個思路逆推一下？
方林心里確實藏著另一套方案，但他清楚，這話一旦說出口，朱元璋當(dāng)場就能給他安排一套極致折磨的刑罰。
他可沒那么不知死活，連忙壓下心中念頭。
“陛下，您不妨試試多聽聽太子的意見？”方林斟酌著開口，“您給了他近乎皇帝的權(quán)力，也該賦予他近似皇帝的身份。”
“至少交流時，盡量以平等姿態(tài)溝通。”他頓了頓，補(bǔ)充道，“若有爭執(zhí)，試著說服他，而非用父親或皇帝的身份壓制他...”
“這個法子最穩(wěn)妥，您的態(tài)度，直接關(guān)系太子的壽命。”方林看著朱元璋，語氣認(rèn)真，“這么一想，您平日或許就不會輕易對他動怒了。”
方林心里清楚，此刻的朱元璋，就和喝醉酒的人沒兩樣。
順著他的意思來，萬事好說；若是逆著來，今晚這談話，怕是到天亮都沒個結(jié)果。
“嗯？只這樣就能行？”朱元璋的臉色明顯緩和，眼神里卻仍帶著幾分疑慮。
方林這話聽著，總覺得像是在忽悠他。
“陛下，太子的事情說復(fù)雜也復(fù)雜，說簡單也簡單。”方林解釋道，“他大概率是心理壓力過重，心情長期郁結(jié)。”
“時間一長，身體自然每況愈下。”他接著說道，“歷史上，太子先后經(jīng)歷喪妻、喪子、喪母之痛，再加上您在一旁施壓，在外大肆殺戮。”
“就算是正常人，也遭不住這般折騰啊...”
“現(xiàn)在我來了，至少喪子這事兒，大概率不會發(fā)生。”方林?jǐn)偭藬偸郑澳賹λ嘈┌荩痪褪裁词聝憾紱]了？”
雖然心里仍覺得不對勁，但聽方林這么一說，朱元璋總算稍稍穩(wěn)住心神。
比起當(dāng)太上皇，這個法子確實靠譜多了。
“行吧，那咱就按你說的試試，多讓著他點(diǎn)兒...”朱元璋說完，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他一個做老子的，還要特意讓著兒子，這事兒想想確實有些別扭。
方林看著還在回味的朱元璋，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這大半夜的不讓人睡覺，實在折磨人。
“怎么？這就困了？”朱元璋聽到哈欠聲，視線轉(zhuǎn)向窗外月色。
夜色已深，天邊殘月掛在云層中，光芒黯淡。
望著月色，朱元璋像是無意般突然開口：“標(biāo)兒和雄英的事情總算有了眉目，可允炆和朱棣又該如何處置？”
“要是標(biāo)兒不死，雄英也不死，那未來豈就沒了所謂的永樂大帝？”
“而且如今朱棣也知曉了將來的事情，若是他舍不得那永樂大帝的稱號，咱又該怎么辦？”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眼底深處閃過一抹危險光芒。
這些話看似自問，實則句句都在試探方林。
他特意選在方林剛打完哈欠、精神最放松的時刻開口。
剛打了哈欠還沒回過神的方林，聽到朱元璋喃喃自語般的話，想都沒想就接了話：“這有啥好擔(dān)憂的？朱標(biāo)又不是他那好大兒，閑著沒事就削藩，還把人往死里逼的糊涂蛋。”
“以朱標(biāo)的威壓，壓住朱棣再簡單不過。”方林語氣輕松，“而且朱標(biāo)登基后，您少殺些人，他的班底就不是任何人能撼動的。”
“到時候，朱棣也會甘愿給大哥當(dāng)先鋒，他本就喜歡打仗，讓他出門征戰(zhàn)便是。”
“可咱擔(dān)憂的不是這個。”方林話音剛落，朱元璋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帶著那股有意無意的腔調(diào)，“咱是擔(dān)心，有人會教唆他們兄弟反目，將來...”
這一次，方林徹底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很明顯，朱元璋這是沖著自己來的。
他看著朱元璋似笑非笑的眼神，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陛下，咱能不能說話敞亮點(diǎn)兒？”方林毫不避諱地吐槽，“您動動嘴皮子就能取我性命，咋還喜歡拐彎抹角的...”
“你們古人就是愛搞這些幺蛾子，實在無聊。”他說完，還特意給朱元璋投去一個鄙視的眼神。
“陛下，您信也好，不信也罷，我沒這么閑得慌。”方林直截了當(dāng)，“還挑唆他們兄弟關(guān)系，我有那功夫，不如勸太子將來開啟大航海時代！”
“這世界有多大，您根本想象不到。”他眼神里帶著一絲向往，“您的目光，終究只停留在腳下的一畝三分地。”
“陛下，人生在世，不只有眼前的茍且，還有遠(yuǎn)方的茍且...”
方林伸了個懶腰，語氣帶著濃濃的疲憊：“今天天色是真不早了，陛下您要是還有事，咱就接著聊；要是沒事，咱不如各自回去歇息？”
面對朱元璋這種拐彎抹角的試探，方林是真心不想再糾纏。
麻煩不說，還格外心累。
要?dú)⒕透纱帱c(diǎn)兒，凈整這些破事兒，實在讓人不耐煩。
朱元璋看著方林一臉嫌棄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這小子，倒是真敢說。
他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行吧，今天就到這兒。”朱元璋站起身，腰背依舊挺直，“你回去休息吧，以后有事兒，咱再找你。”
方林聞言，如蒙大赦，連忙起身：“謝陛下恩典，那我就先告退了。”
他生怕朱元璋反悔，轉(zhuǎn)身就往殿外走，腳步都比平時快了幾分。
看著他略顯倉促的背影，朱元璋嘴角的弧度漸漸收斂，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大航海時代？
遠(yuǎn)方的茍且？
這小子的心思，還真是不一般。
他走到窗邊，望著方林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又抬頭看向天邊殘月，陷入了沉思。
方林說的話，到底有幾分可信？
讓他對朱標(biāo)放下身段，平等相處，這對他而言，確實是個不小的挑戰(zhàn)。
還有朱棣，知曉了未來的事情，真能安分守己嗎？
一連串的問題在朱元璋腦海中盤旋，讓他一時難以平靜。
殿內(nèi)的燭火依舊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冰冷的地面上，顯得格外孤寂。
而另一邊，方林快步走出小殿，夜晚的涼風(fēng)撲面而來，他打了個寒顫，精神也清醒了幾分。
剛才真是險之又險，差點(diǎn)就被朱元璋繞進(jìn)去了。
他拍了拍胸口，暗自慶幸。
這老朱，心思太過深沉，還好自己反應(yīng)快，不然今天怕是很難全身而退。
他抬頭望了望夜空，月色朦朧，星光稀疏。
遠(yuǎn)方的茍且...
方林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若是真能讓大明開啟大航海時代，那這穿越之旅，也算是沒白來。
他不再多想，加快腳步朝著東宮方向走去，只想趕緊回到床上，好好睡一覺。
至于朱元璋會不會真的按他說的做，朱標(biāo)的命運(yùn)能不能改變，朱棣未來會不會安分，這些都不是他現(xiàn)在能操心的了。
他能做的都已經(jīng)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給時間和命運(yùn)。
夜色漸深，皇宮內(nèi)的燈火漸漸熄滅，只剩下巡邏軍士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場關(guān)乎大明未來的談話就此結(jié)束，而那些潛藏的矛盾與危機(jī)，卻并未隨之消散，依舊在暗中醞釀，等待著爆發(fā)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