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提出讓朱元璋退居太上皇之位,這話落在朱元璋耳中,只覺得荒唐到了極點。
他是大明開國之君,如今正值盛年,精力充沛不說,朝堂更是穩(wěn)如泰山。這個年紀談退位,簡直是無稽之談。
望著朱元璋眼中毫不掩飾的威脅意味,方林無奈地咂了咂嘴。
他真心覺得自己這提議頗為中肯,朱標眼下的身體本就無大礙,不過是平日里處理政務(wù)過于勞累罷了。
可馬皇后病逝后,朱元璋性情必定大變,到時候朱標要承受的壓力只會成倍增加。日積月累之下,才慢慢壓垮了朱標的身子。
想要救下朱標,就得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讓朱元璋退居太上皇穩(wěn)住大局,朱標直接登基掌權(quán),朱元璋少插手朝政、少動殺念,所有矛盾自然迎刃而解。
在方林看來,這絕對是眼下最穩(wěn)妥的法子。
“陛下,我也就想到這么一個辦法。”方林望著朱元璋陰沉的臉色,無奈聳了聳肩,“其他的,只能靠您自己拿主意。我在后世就是個普通百姓,沒什么大本事,您別對我抱太多期待。”
該說的都已說盡,該提的建議也已奉上,朱元璋聽不聽從,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朱元璋看著方林不似玩笑的神情,臉上的怒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沉默。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若是因為自己的存在,才導致朱標出事……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般死死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搖曳的燭火下,朱元璋的臉色陰晴不定,眼底卻閃過一絲明顯的掙扎。
方林心中一動,他居然真的動容了。
眼前這位傳奇帝王,雖鐵血狠厲,可對朱標的父愛,在歷代皇帝中絕對算得上名列前茅。
他是不是合格的君主或許尚有爭議,但對朱標而言,絕對是合格的父親。
方林收斂了幾分隨意,神色變得鄭重:“陛下,有句話我知道不該說,但事到如今,我也直說了。您啊,也別把自己想得太過高明。”
“嗯?”朱元璋猛地抬眼,眉頭緊緊皺起,神色瞬間沉了下來,“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這家伙,竟敢當面嘲諷自己?
“陛下也不用這么看著我。”方林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您后續(xù)要做的事,我全都清楚。我給您大致說說,用不了多久,明朝就會爆發(fā)一場驚天動地的屠戮。”
“發(fā)起這場屠戮的人是誰,我不用明說;要屠戮的對象是誰,您心里也有數(shù)。”
“這場屠戮會持續(xù)數(shù)年,被殺之人多達數(shù)萬。”
“屠戮之后,您會廢除傳承上千年的宰相制度,完成最徹底的君主集權(quán),將所有大權(quán)都握在自己手中。您還會留下祖訓,讓后世子孫也像您一樣獨攬大權(quán),避免出現(xiàn)宰相亂政的情況。”
“您這場殺戮,確實達成了短期目標,成功廢除了宰相之位。”
“可您也付出了慘重代價。殺戮進行期間,馬皇后會仙逝,太子朱標因為和您政見不合,兩人之間的分歧會越來越深,隔閡也越來越大。”
方林語速平穩(wěn),一字一句都清晰傳入朱元璋耳中。
朱元璋始終盯著桌面上的茶杯,杯中的茶水渾濁不清,正如同他此刻的心境,看似平靜,實則早已翻江倒海。
他沒有插話,只是靜靜聆聽,周身的氣壓卻越來越低。
方林沒有停頓,繼續(xù)說道:“陛下您是不是覺得,廢除傳承千年的制度,獨攬大權(quán),就能避免禍國亂政?”
“您就沒想過,沒有了宰相幫忙處理政務(wù),您每天要面對多少事務(wù)?舉國上下,大小事情都得您親自過問、親自決斷。”
“您從小在苦難和戰(zhàn)亂中長大,或許有耗不完的精力和耐心處理這些事,但您的子嗣呢?他們也能像您一樣嗎?”
“他們就沒有想偷懶的時候?就沒有能力不足的時候?”
“您留下祖訓不許后人設(shè)立宰相,您的子孫確實聽話了,可他們設(shè)立了一個比宰相更恐怖的機構(gòu)——內(nèi)閣!”
“陛下,歷史的軌跡不是人力能輕易改變的,一個人的精力終究有限。您這場殺戮,短期來看達成了目標,可長遠呢?”
“您這場殺戮的意義到底在哪里?您容忍胡惟庸那么久,不就是等著他作亂,好借機廢除宰相制度嗎?”
“大勢不可違啊!歷代王朝很少有能持續(xù)三百年的,就是因為君主制度下,帝王權(quán)力太大。帝王賢明能干,國家就能興盛;可一旦有任何一位帝王出了問題,幾代人的基業(yè),都可能毀于一旦!”
“這是人力無法阻擋的!”
說這些話時,方林身上少了幾分平日里的隨意,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成熟穩(wěn)重。
朱元璋聽著,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節(jié)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換做旁人敢在他面前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早就人頭落地了。
可方林不一樣,他說的廢除宰相制度,是朱元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計劃,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方林卻能一口道破,還說清了他的布局和后續(xù)結(jié)果。
這份精準,讓他根本動不起殺念,只剩下滿心的震驚和復(fù)雜。
“方林,”朱元璋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咱若是給標兒再多放些權(quán)……是不是就能讓他不至于……”
他話沒說完,卻難掩語氣中的期盼。
“陛下您還是省省吧。”方林直接打斷他,“再多放權(quán)?無非是給他多派些活,讓他更早累死罷了。”
“太子朱標雖然是歷史上公認地位最穩(wěn)固的太子,但他終究只是太子,不是皇帝。”
“而且,您的殺心太重,可太子從小修習的是仁德之道。他治理太平盛世絕對沒問題,可在您手下做事,他越是有明君之相,結(jié)局就越注定。”
“除非他什么都不管,只顧著吃喝玩樂,等著您把皇位交到他手里。”方林看著朱元璋,眼神銳利,“可若是那樣,您還會放心把大明江山托付給他嗎?”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上。
他愣住了,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方林說得沒錯,這就是無法調(diào)節(jié)的矛盾。
他希望朱標仁厚賢明,能守住大明江山;可朱標的仁厚,偏偏又和他的行事風格背道而馳,在他的高壓之下,這份仁厚只會成為壓垮朱標的重擔。
若是朱標變得貪圖享樂、不問政事,他又絕對不可能把辛苦打下的江山交出去。
這矛盾,仿佛一個死結(jié),怎么解都解不開。
殿內(nèi)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跳動的“噼啪”聲,在空氣中回蕩。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
他征戰(zhàn)一生,從一個放牛娃做到開國皇帝,什么樣的艱難險阻都闖過來了,可如今面對兒子的命運,卻顯得如此束手無策。
方林看著他頹然的模樣,也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把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只能靠朱元璋自己想明白。
只是他心里清楚,這份矛盾根深蒂固,想要解開,難如登天。
朱元璋緊緊攥著拳頭,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手背青筋凸起。
他心里清楚方林說的是事實,可讓他放棄權(quán)力,放棄自己謀劃已久的布局,又談何容易?
一邊是自己苦心經(jīng)營的帝王集權(quán),一邊是心愛的兒子的性命,這道選擇題,實在太過艱難。
方林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涼透的茶水。
他能做的都做了,至于最終朱元璋會如何選擇,朱標的命運能否改變,他也不知道。
歷史的慣性太過強大,想要逆天改命,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殿內(nèi)的燭火漸漸暗淡下來,映著兩人沉默的身影,氣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場關(guān)于權(quán)力與親情的博弈,才剛剛開始,而最終的結(jié)局,依舊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