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龍天子的殿宇,從不需要帝王親自動手收拾殘局。
朱元璋先前暴怒掀翻的桌椅、砸裂的茶具,不過是幾個侍衛推門而入,彎腰屈膝忙活片刻,便歸置得整整齊齊。
緊接著,兩名宮女捧著嶄新的茶具輕步上前,白瓷茶杯配紫砂茶壺,連擺放的角度都和先前分毫不差,仿佛方才那劍拔弩張的生死瞬間,從來都是一場荒誕幻覺。
唯有方林左手上纏著的紗布,指尖還隱隱滲著血絲,無聲印證著沖突的真實。
朱元璋先一步坐回先前的木椅,腰背依舊挺得筆直,只是眉宇間的戾氣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凝的疲憊,像壓了千斤重擔。
方林也跟著落座,目光掃過桌上的新茶具,手指下意識抬起,想去夠那把溫熱的紫砂壺。
剛一用力,手腕處的傷口就傳來鉆心刺痛,像是有細針在皮肉里攪動。
他“嘶”地倒抽冷氣,原本還算舒展的臉瞬間擰成一團,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連眼眶都被疼得微微泛紅。
“方才拿瓷片抹脖子時倒有骨氣,這會兒倒喊起疼了?”對面傳來朱元璋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調侃,打破了殿內的安靜。
方林抬頭,正對上朱元璋似笑非笑的眼神。
還沒等他組織好說辭,就見朱元璋抬起右手,拎起桌上的紫砂壺,手腕微傾,滾燙的茶水順著壺嘴注入白瓷茶杯,動作竟格外穩當。
茶水注到七分滿時,他抬手將茶杯往方林面前一推,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輕響。
方林徹底僵在原地,盯著面前飄著熱氣的茶杯,又看看對面神色平靜的朱元璋,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皇帝給臣子倒茶?這可是開天辟地頭一遭的新奇場面。
“陛下,您這是……”他張了張嘴,聲音都有些發飄。
喝下去吧,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擱著不喝吧,這可是帝王親手所沏,萬一觸了龍鱗,剛才沒抹成的脖子,怕是要換種更疼的死法。
“咱方才沒壓住火氣,嚇著你了。”朱元璋別過臉,視線落在跳動的燭火上,聲音低沉了幾分,“咱給你賠個不是。”
“呃……陛下您沒恙吧?”方林這下是真懵了,眼睛瞪得溜圓。
朱元璋道歉?這比讓他當場再抹一次脖子還讓人難以置信。
他甚至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頸,確認皮膚完好無損,沒被皇帝的話給嚇出毛病。
好家伙,這是先道歉再動手,讓自己死得明明白白?
那方才何必攔著?直接讓他一瓷片下去,痛痛快快了結多好。
朱元璋本就鼓足勇氣才說出道歉的話,見方林半天沒反應,只是傻愣愣地盯著自己,眉頭頓時又皺了起來。
“你小子發什么呆?”他抬手拍了下桌子,語氣又硬了幾分,“咱都給你賠罪了,你還想怎樣?”
“咱把話撂在這,道歉說了就算數,你樂意接著就接著,不樂意,也得給咱受著!”
方林看著瞬間又變臉的朱元璋,無奈地摸了摸鼻尖。
這道歉道得如此理直氣壯,果然是朱元璋的行事風格。
他不敢再遲疑,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在朱元璋的注視下,仰頭灌了一大口。
剛沏的茶水溫度極高,燙得他舌尖發麻,卻硬是咬著牙沒吐出來,咽下去后,喉嚨里還帶著火燒火燎的痛感。
“你小子方才那一下,是真敢下死手。”朱元璋看著他齜牙咧嘴的模樣,終于收回目光,語氣復雜,“怎么,咱這大明朝,就這么容不下你?你當真不愿在咱手下當差?”
他的視線落在方林纏著紗布的手上,眸色沉沉如深潭。
方才方林抓起瓷片的瞬間,他就一直緊盯不放,那動作沒有半分遲疑,手腕發力的弧度,都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出手阻攔時,清晰感受到方林手臂上傳來的力道,那不是裝腔作勢,是真的想一了百了。
那片瓷片邊緣鋒利異常,若是再慢上半拍,恐怕真要整個扎進喉嚨,到時候神仙都難救。
朱元璋以前總覺得,方林嘴上喊著求死,不過是耍小聰明的伎倆,想以此拿捏自己。
可剛才那一幕讓他徹底明白,這小子是真的怕了,怕落在錦衣衛手里,怕嘗遍自己發明的那些酷刑。
剝皮、抽腸、凌遲……那些他用來震懾貪官的手段,此刻竟成了這小子畏死的根源。
方林放下茶杯,舔了舔燙得發麻的嘴唇,苦笑道:“陛下說笑了,能好好活著,誰愿尋死覓活?”
“可在您手底下當差……這么說吧,要是我有八成把握,能保太子殿下活過您,就算拼了性命,我也會好好活下去。”
“但我沒那個把握。”他攤開沒受傷的右手,語氣里滿是無奈,“沒說穿越的事,是死路一條;說了穿越的事,還是死路一條……我能咋辦?我也很絕望啊!”
或許是剛才險些死過一次,又或許是朱元璋的道歉讓他放松了警惕,方林說著說著,竟下意識爆了粗口。
朱元璋壓根沒留意他的粗鄙,注意力全被“太子活過您”這句話牢牢攥住。
“你這混小子,會不會說話?”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又拔高了幾分,“什么叫太子活過咱?就不能說句中聽的?信不信咱現在就抽你一頓?”
這話說的,合著父子倆還得一起赴死?
就算是事實,能不能換種委婉的說法?非得說得這么直白,專戳人痛處才甘心?
“陛下,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方林卻沒被他的怒氣嚇到,反而坐直了身體,“逃避解決不了問題,該面對的,早晚都要面對。”
他現在對朱元璋的威脅已經免疫了。
反正左右都是死,真要是被揍了,大不了再找機會尋死,只是下次得選個更痛快的法子,絕對不能受疼。
“行了行了,你這小子,真是半點兒都不招人喜歡。”朱元璋被他堵得說不出話,煩躁地擺了擺手。
他發現跟方林爭論這些口舌之爭,純屬浪費時間,還不如直奔主題。
“標兒的事,就真的一點兒轉機都沒有?”他的聲音瞬間低了下去,方才的怒氣消失無蹤,只剩下難以掩飾的疲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今天他跟馬皇后聊了很久,皇后雖然數落他殺伐過重,可到最后,還是拉著他的手,紅著眼眶哀求,讓他無論如何,都要保住朱標的性命。
別說馬皇后,這也是他朱元璋最大的心愿。
朱標是他的嫡長子,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從牙牙學語到處理政務,他傾注了全部心血。
偌大的大明王朝,他從一開始就打算交到朱標手里,這孩子仁厚、有擔當,是最適合的繼承人。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朱標能長命百歲,安穩接過這萬里江山。
可現在,方林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所有的希望。
方林看著朱元璋,短短片刻,這位鐵血帝王仿佛老了十歲,原本挺直的腰背都微微彎了下去,鬢角的白發在燭光下格外扎眼。
他的心莫名動了一下,猶豫片刻,還是試探著開口:“陛下,要不……您考慮考慮當個太上皇?”
“你說什么?”朱元璋猛地抬頭,雙眼瞬間瞪圓,原本疲憊的眼神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懾人的威嚴,“咱讓你好好說話!再敢胡扯,咱可就真不客氣了!”
太上皇?
這兩個字像驚雷般炸在他耳邊。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還沒坐熱乎,就要把權力交出去?讓他當個無權無勢的太上皇,看著兒子坐在龍椅上發號施令?
這小子是瘋了不成?
方林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嚇得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往后退了退,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早該想到,這話一出口,朱元璋肯定會炸毛。
可這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了。
“陛下您先別生氣,聽我把話說完。”方林穩了穩心神,連忙開口解釋,“我不是讓您現在就放權,是想讓您提前做些打算。”
朱元璋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他,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仿佛他敢再多說一個字,就立刻拖出去砍了。
方林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往下說:“太子殿下身體本就不好,您要是一直握著權力不放,他既要處理政務,又要揣摩您的心思,長期下去,身體肯定扛不住。”
“您要是能提前禪位,當個太上皇,把權力徹底交給他,讓他沒有后顧之憂,安心處理朝政,或許……或許他的身體能慢慢好起來。”
他說得小心翼翼,每一個字都經過反復斟酌,生怕又觸怒這位喜怒無常的帝王。
朱元璋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像敲在方林的心尖上。
方林能看到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是在極力壓制翻涌的情緒。
他不敢再說話,只能低著頭,盯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靜靜等待朱元璋的發落。
過了好一會兒,朱元璋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磨過砂紙:“你是說,標兒的身體不好,是因為咱握著權力不放?”
“臣不是這個意思。”方林連忙搖頭,“太子殿下的身體,是常年操勞的緣故。但您若能放權,至少能讓他少些壓力,對身體總是好的。”
朱元璋沒再說話,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燭火,眼神變得深邃難測,像是在思考著什么重大抉擇。
他想起朱標這些年的模樣,每次處理完政務,都累得臉色蒼白,咳嗽不止,太醫也只說是操勞過度,開些溫補的方子了事。
他一直以為,是朱標性子太仁厚,凡事親力親為才累壞了身體,從未想過,自己握著權力不放,竟也成了兒子的負擔。
“你這想法,太荒唐了。”朱元璋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卻沒了剛才的暴怒,多了幾分復雜,“江山是咱親手打下來的,怎么能說交出去就交出去?”
“而且,標兒現在還年輕,處理政務的經驗不足,咱還得再扶他幾年。”
方林知道,讓朱元璋立刻接受這個想法,根本不可能。
這位帝王對權力的掌控欲,早已深入骨髓,禪位當太上皇,對他來說,比殺了他還難。
“陛下,我只是提個建議。”他嘆了口氣,“您可以慢慢考慮,畢竟……離太子殿下出事,還有些時日。”
“你少說兩句!”朱元璋猛地打斷他,臉色又沉了下去,“不許再提這種不吉利的話!”
方林識趣地閉了嘴,拿起桌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了不少,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絲清甜,卻澆不滅他心里的焦慮。
他知道,自己今天說的這些話,已經夠驚世駭俗了。
朱元璋沒有立刻殺他,已經是萬幸。
至于能不能改變朱標的命運,能不能讓自己活下來,他現在也沒底了。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燭火跳動的“噼啪”聲,和兩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氣氛沉凝得像塊鉛。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雙眼微閉,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周身的氣場卻漸漸平和下來。
方林則坐在對面,一手撐著下巴,盯著桌上的茶杯發呆。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大膽的提議,會不會在朱元璋的心里,埋下一顆松動的種子。
也不知道,這顆種子能不能在未來生根發芽,改變所有人的命運。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