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炭火正旺,暖融融的氣息順著雕花梁柱漫開,連角落的銅爐都泛著溫光。
方林雙手捧著粗瓷茶碗,指尖剛觸到暖燙的碗壁,便抬眸望向御座上的朱元璋。
“陛下,臣有一淺見——不死人,難彰朝廷功德。”
這話剛落地,殿內瞬間靜得能聽見炭屑炸裂的輕響。
朱元璋捏著龍紋茶杯的手猛地一收,指節繃得發白,瓷杯底在案上磕出清脆聲響。
他抬眼剜向方林,瞳孔微微縮起,那目光銳利得像要戳穿皮肉,直探人心底的念頭。
馬皇后放下手中繡繃,銀針還懸在絳紅絲線間,她側過身看向方林,眉頭輕擰,眼神里滿是異樣與困惑。
朱標本要上前的腳步陡然頓住,嘴巴微張,臉上寫滿驚色。
他所識的方林,雖常語出驚人,卻從未說過這般冷硬的話。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劇震,對於方林的看法,在這一刻徹底翻轉。
方林將茶碗擱在桌案上,碗底與木面相撞,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他緩緩起身,對著朱元璋躬身行禮,動作從容不迫。
“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臣絕非嗜殺之輩。”
“若無人殞命,在世者便難知隱患有多致命。”
“這就像田里的野草,若只是星星點點,農戶斷不會費心除根,唯有荒草成片啃光莊稼,才會急著動手整治。”
“朝廷行事亦是如此,首要維護的是多數人安穩,而非把每一個個體都護得滴水不漏。”
“些許犧牲若能換得往后萬千百姓平安,這筆賬,劃算。”
說罷他抬頭,目光坦蕩地迎上朱元璋的視線,半分閃躲都沒有。
朱標皺著眉走上前,抬手虛按了按。
“方先生這番話,道理是通順的。”
“但‘不死人難彰功德’這話,實在太過直白,聽著難免叫人心頭發寒。”
他轉向朱元璋,語氣放得緩和,“父皇,方先生向來心直口快,絕非有意沖撞圣駕。”
方林卻輕輕搖頭,視線轉投向朱標。
“太子殿下,世間對錯本就是人來界定。”
“護住多數人的利益,便是可行之舉;若顧著個體而損了大局,才是真的不妥。”
“那些虛浮禮節,那些繞彎說辭,在生死關頭上,全是無用之物。”
“臣說的是實在話,實在話往往刺耳,卻比虛言更能點透癥結。”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石子投進靜水,在每個人心里都濺起漣漪。
朱元璋盯著方林看了許久,忽然松開緊攥的茶杯,向后靠向椅背。
“你這性子雖沖,倒有幾分實在。”
“比那些只會說場面話的腐儒強上百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眼下天花鬧得兇,朕原本想讓標兒牽頭處置。”
朱標聽見這話,身子幾不可查地僵了下,眼神里掠過一絲難察的慌亂。
朱元璋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眉梢微挑,話鋒陡然一轉,“但天花太過兇險,標兒是儲君,半分閃失都不能有。”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方林身上,帶著審視,也藏著幾分期待,“方林,這事,你肯接嗎?”
方林想都沒想,徑直搖了搖頭。
“陛下,臣接不了。”
“臣雖知道些應對天花的法子,卻全是書本上的理論,從沒實際試過。”
“這事兒關乎萬千百姓性命,更連著朝廷安穩,臣不敢拿人命與江山去賭。”
他說得干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甚至還往后退了半步,明擺著不愿沾手的態度。
朱標見狀連忙上前,對著朱元璋躬身說道:“父皇,方先生說得在理。”
“皇長孫與皇次孫還等著方先生授課,他若分心去管天花的事,怕是要耽誤皇子們學業。”
“況且天花一事兇險至極,容不得半分差錯,方先生只有理論底子,確實不妥當。”
“不如另選經驗豐富的大臣來牽頭,這樣更為穩妥。”
他話說得委婉,既給方林解了圍,也隱晦透著自己的心思——連方林都不敢接的險事,他這個太子更不能輕易涉險。
朱元璋的臉色沉了下來,眼底漫起一層寒意。
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龍袍下擺掃過御座前的臺階,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方林,你前些日子在朝堂上,不是一心求死嗎?”
“怎么,如今給你立功的機會,反倒怕了?”
他一步步走下臺階,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心尖上,“你是想通了不愿死,還是說,先前的求死都是裝出來的戲碼?”
最后這句話,他幾乎是咬著牙說的,語氣里的冰冷,讓殿內的暖意都淡了幾分。
方林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反倒坦然笑了笑。
“陛下,臣先前求死,是因為預判到——自己既暴露了穿越者身份,又把后世之事說與您聽,可您的行事風格,恐怕難有改變。”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馬皇后,“臣曾提過,皇后娘娘壽數有限,待您百年之后,陛下必會因悲痛與猜忌,大肆誅殺朝臣。”
“那些隨您打天下的功臣,那些朝堂上的棟梁之臣,恐怕都難有善終。”
朱元璋的臉色瞬間鐵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方林卻沒停,接著說道:“太子殿下生性仁厚,見不得您這般濫殺,定會屢屢進諫。”
“可您那時正陷在悲痛里,哪里聽得進勸?只會覺得太子違逆,對他愈發嚴苛。”
“太子本就常年操勞,再添上您給的壓力與驚嚇,身子遲早會垮,最終怕是要暴斃而亡。”
“臣尋思著,與其等將來您尋個由頭殺我,不如早些求死,還能落個痛快。”
“住口!”朱元璋怒喝出聲,臉色漲得通紅。
馬皇后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冷冽地掃了他一眼。
朱元璋對上她的目光,像被冷水澆頭,怒火瞬間熄了大半,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混著幾分意外,甚至還有些委屈。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最終卻只是重重哼了一聲,轉過身岔開話題:“你倒會胡編!朕何時說過要殺你?”
方林笑了笑,語氣輕快了些。
“陛下如今自然不會殺臣。”
“臣知道的事情太多,不管是應對天花的法子,還是后世王朝的興衰起落,對您來說都還有用。”
“您還用得著臣,自然不會動我。”
“既然暫時死不了,臣為何還要自尋短見?”
“不如好好活著,嘗嘗大明的佳肴,看看這江山風光,享幾日安穩日子。”
“等將來陛下覺得臣沒用了,想動手時,臣再自行了斷也不遲。”
他攤了攤手,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反正臣已經死過一回,現在多活一天都是賺的,怎么算都不虧。”
朱元璋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手指著方林,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馬皇后看著方林,無奈地搖了搖頭,眼神里的異樣淡了,多了幾分了然。
這個方林,看著通透,實則比誰都精明。
朱標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幕先是一愣,隨后忍不住笑出聲來——方先生這性子,真是旁人學不來的。
殿內原本緊繃如弓弦的氣氛,此刻竟因為方林的話,漸漸松緩下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轉回身重新坐回御座,臉色雖說不上好看,卻也沒再追究方林的不敬。
他心里清楚,方林說的是實情,而他,確實需要這樣一位“活史書”。
天花之事雖不能讓方林牽頭,卻能讓他從旁出主意——既用了他的學識,又不用他直面兇險,倒是個兩全之法。
想到這里,朱元璋的眼神重新亮起來,看向方林的目光里,多了幾分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