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皇后端坐于主位,神色平靜無波。
她沒有因方林提及的未來慘劇而流露半分慌亂,指尖穩穩搭在膝頭,目光專注地落在方林身上。
此刻的她,全然展現出千古賢后應有的理智與擔當,將所有問題的重心,都集中到了方林這個唯一的“后世見證者”身上。
她清楚,唯有從方林口中,才能撬出改變兒孫命運的關鍵信息。
方林迎上馬皇后的目光,臉上露出幾分為難,他輕輕搖了搖頭:“皇后娘娘,這事兒…我其實不是不想說,而是我不合適說。”
他抬手撓了撓額角,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不管是太子還是皇太孫,往大了說這叫家國之事。”
“但實際說起來,這也就是你們一家子的事情。”
方林頓了頓,繼續解釋:“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相較于后世而言,你們如今,整個時代對于我們來說都是書本上的文字罷了。”
“這中間充斥著各種陰謀論和竄改歷史的事實,我過多的討論這些…”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朱雄英的死因在后世眾說紛紜,沒有確鑿定論,他若是將這些猜測全盤托出,萬一誤導了馬皇后,引發不必要的紛爭,反倒不美。
尤其是涉及皇室內部的猜忌,一旦生根發芽,后果不堪設想。
馬皇后聞言,沒有繼續追問,反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銳利如炬:“你居然有所顧慮了?”
她微微前傾身體:“這不像是你一心求死的態度和初衷啊。”
“怎么了,改變主意了嗎?”
方林聽到這話,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他捫心自問,自己這段時間的表現,確實和最初自曝身份時的決絕判若兩人。
馬皇后看著他的反應,眼底笑意更濃,語氣卻帶著幾分洞察世事的篤定:“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往后應該會死很多人吧。”
“甚至很多都只是遭受了無妄之災。”
她轉頭看向窗外,似乎透過宮墻看到了未來的血雨腥風:“你作為一個后來者,不應該不知道這些事情才對。”
“重八性格弒殺,偏執。若是身旁沒有人能夠勸說他,他很多時候脾氣上來了,絕對會不管不顧的屠戮一番。”
馬皇后重新看向方林,目光如 X光般穿透人心:“想來,你應該也就是因為此事,才感到絕望的吧?”
“而且如果我沒有想錯的話,我死了之后,重八應該就已經不聽勸了吧?”
“所以你一開始會一心求死,但是現在,你似乎猶豫了!”
她的話語層層遞進,每一句都精準戳中方林的心思。
方林只覺得自己在馬皇后面前毫無秘密可言,所有的顧慮、動搖,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一旁的朱標站在原地,將母子二人的對話聽得明明白白。
他看向馬皇后的眼神中,充滿了敬佩與折服。
他太清楚方林的厲害了,自從方林自曝身份以來,除了父皇能靠著雷霆手段和死亡威脅壓制住他,其他人與方林爭論,無一不是落于下風。
可如今,母后僅憑三言兩語,就將方林的心思看穿,從言語上完全壓制了他,這份洞察力與口才,實在令人驚嘆。
方林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為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坦然:“好吧,皇后娘娘你說的是對的,我的確是動搖了。”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誠懇:“或者說,我其實沒有想象中的那么不怕死,尤其是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之后。”
“若是可以不死,并且還能在你們這個時代混出來點兒名堂來的話,我其實也還是很樂意好好體驗一番這種生活的。”
這些天與朱標的相處,朱元璋的縱容,讓他原本灰暗的心境漸漸有了光亮。
他最初一心求死,是因為知道未來朱元璋會大肆屠戮功臣,甚至牽連無數無辜之人,而自己這個知曉天機的穿越者,遲早也會落得個不得善終的下場。
可如今,馬皇后的出現,讓他看到了改變這一切的可能,也看到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若非走投無路,誰又愿意輕易放棄生命?
方林看向馬皇后,由衷地感慨:“皇后娘娘,您對陛下的了解,可比太子殿下深多了。”
朱標在一旁聞言,沒有絲毫不滿,反而連連點頭。
他也不得不承認,相較于母親,自己對父皇的性格確實缺乏足夠深刻的洞察。
馬皇后笑了笑,沒有否認,轉而說道:“我們做個交易吧。”
她眼神堅定:“若是你能救下雄英或者標兒一命,將來我死之前,我必然偷偷放了你。”
“天下遼闊,雖然大明可能沒有你的容身之地,但是你卻也可以...”
“算了吧,皇后娘娘無需說這些了。”
方林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平靜:“我這人雖然沒什么宏偉的志向,但我這人念舊。”
“習慣了腳下這片大好河山,落葉尚且知道歸根,我不想客死異鄉。”
“更不想背井離鄉。”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太過特殊,朱元璋必然不會輕易放他離開。
如今的他,恐怕早已被校檢司,也就是后世的錦衣衛盯上了,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
想要悄無聲息地離開大明境內,簡直是癡人說夢。
方林看著馬皇后,繼續說道:“將來若是您還沒走的時候,陛下要殺我的話,您幫著求個情,給個痛快就行了。”
馬皇后看著他篤定的神色,便知道他早已看透了處境,不再堅持,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得到馬皇后的承諾,方林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他不再有任何顧慮,挺直腰背說道:“話既然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遮遮掩掩的了。”
“皇太孫朱雄英的死,在后世大致也就是兩種說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就是死于如今的太子妃呂氏之手。”
“畢竟從陰謀論的角度來說,皇太孫朱雄英如今已經沒有母親了。”
“所以,將來若是太子繼位了,那么呂氏大概率就是新任的皇后。”
“但是他的兒子,卻不是太子...”
方林沒有繼續往下說,有些話點到為止即可。
他相信以馬皇后的聰慧,必然能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
“只不過這種說法,可信度貌似不高。”
他補充道:“尤其是在洪武大帝手下玩這些手段的話,可行性...很低。”
朱元璋的猜忌心極重,手段又狠辣無情,呂氏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未必敢在他眼皮底下做手腳。
方林伸出第二根手指:“至于第二種說法,則是皇太孫死于瘟疫天花。”
“歷史上留下的只言片語這種,似乎是提到過,太孫是外出游玩歸來之后,才暴病而亡的。”
“加上當時,貌似大明境內爆發了天花瘟疫,若是兩者相結合的話,這個推測的可能性會高很多。”
他頓了頓,又伸出第三根手指:“當然了,還有第三種、有人惡意的讓他染上了天花。”
這句話一出,大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惡意傳染,這意味著背后有人蓄意謀害皇太孫,性質遠比意外染病要嚴重得多。
馬皇后的臉色沉了下來,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指節微微發白。
她看著方林,語氣嚴肅:“這三種說法,你更傾向于哪一種?”
方林搖了搖頭:“后世沒有確鑿的證據,我也不敢妄下定論。”
“不過從當時的歷史背景來看,天花瘟疫確實肆虐一時,很多百姓都因此喪命,皇太孫意外染病的可能性最大。”
“但也不能排除有人借瘟疫之名,行謀害之實。”
他補充道:“畢竟皇太孫是儲君之儲,身份尊貴,難免會引起一些人的覬覦和嫉妒。”
朱標站在一旁,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他從未想過,自己兒子的死,竟然還有這么多隱情。
不管是哪種可能,都讓他心痛不已。
馬皇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知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找到應對之法。
她看向方林,語氣急切:“那依你之見,我們現在應該怎么做,才能保住雄英的性命?”
方林沉吟片刻,說道:“首先,要盡量避免皇太孫外出,尤其是去人多擁擠的地方,減少染病的風險。”
“其次,可以提前尋找預防和治療天花的方法,雖然我不確定這個時代是否有有效的手段,但多做準備總是好的。”
“最后,要暗中留意身邊的人,尤其是那些與呂氏或者其他有利益沖突的人,防止有人暗中作祟。”
他能想到的,也只有這些最基礎的辦法。
畢竟他不是醫學專家,也無法預知具體的危險會何時降臨。
馬皇后認真聽著,將方林的話一一記在心里。
她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標兒,你立刻安排下去,加強東宮的守衛,嚴格限制雄英的出行范圍。”
“另外,傳我的懿旨,在全國范圍內尋訪名醫,凡是能提供預防或治療天花之法的,重重有賞。”
朱標躬身應道:“兒臣遵旨。”
他知道,這是目前能做的最有效的措施,無論未來如何,至少他們已經開始行動,不再是坐以待斃。
方林看著眼前的母子二人,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馬皇后的果決,朱標的孝順,都讓他感受到了這個皇室家庭難得的溫情。
或許,有了他們的努力,歷史真的可以被改寫。
馬皇后看著方林,眼神中帶著幾分感激:“方林,今日多謝你坦誠相告。”
“若是將來真能保住雄英和標兒,我必然兌現今日的承諾。”
方林微微躬身:“皇后娘娘客氣了,我也只是為了自己能有個痛快的結局罷了。”
他雖然動搖了求生的念頭,但也清楚自己的處境依舊危險。
朱元璋的性格反復無常,今日的縱容,不代表明日的寬容。
唯有保住朱標和朱雄英,他才能借助馬皇后的力量,在未來的風波中求得一線生機。
大殿內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香爐里的檀香依舊裊裊,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馬皇后看著窗外,眼神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許與擔憂。
她不知道自己的努力能否改變命運,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全力以赴。
為了自己的兒孫,為了重八,也為了這來之不易的大明江山。
朱標站在母親身邊,心中同樣思緒萬千。
他看著母親堅毅的側臉,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妻兒,不讓未來的悲劇重演。
方林則靜靜地站在一旁,感受著大殿內的凝重與希望。
他知道,從今日起,他與這個時代的聯系,變得更加緊密了。
他的命運,已經與朱標、朱雄英,乃至整個大明的命運,緊緊捆綁在了一起。
未來會如何,無人知曉,但至少,他們已經邁出了改變的第一步。
而這一步,或許將徹底改寫歷史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