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的話音落下,大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馬皇后坐在主位上,眼簾微垂,似乎在消化這個匪夷所思的消息。
真就是來自數百年之后的人嗎?
她在心里反復琢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繡紋。
這事實在太過離奇,超出了她過往所有的認知。
可她抬眼看向朱標,見兒子神色坦然,沒有半分驚慌或質疑,再聯想到朱元璋近期的反常,心里便有了判斷。
朱元璋和朱標都不是輕信之人,方林這般離譜的說辭,他們必然早已查證過。
如今方林不僅安然無恙,還能隨朱標入宮見自己,答案已然明了。
馬皇后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方林身上,嘴角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這個消息還真是不可思議。”
她微微頷首,語氣里滿是感慨:“都說時間如水,一去不復返。”
“但是你居然能從未來,回到現在?這..這還真是神奇!”
她嘖嘖稱奇,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卻沒有絲毫懷疑。
感慨過后,馬皇后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她意識到,方林的到來絕非偶然,未來的消息必然藏著重大隱情。
她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認真:“方林啊!暫時我也想不到問你點兒什么事兒比較合適。”
“要不這樣..你跟我說說,陛下都問了你什么,同時你又是如何回答的吧..”
朱標站在一旁,聽到這話,臉色瞬間變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啊?母后..這。”
“這多少有些不太合適啊!”
他雙手攤開,語氣焦急:“父皇問的多是未來朝政之事啊!您..您問這些不太合適啊!”
朱標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太清楚朱元璋當初問了什么。
自己英年早逝,長子雄英夭折,允炆登基后削藩引發內亂,湘王自焚,朱棣造反奪位..
這些樁樁件件,皆是家族慘劇和朝堂動蕩。
母后本就身體不好,若是聽到這些消息,怎能承受得住?
他終于明白,父皇為何一直瞞著母后,這般錐心刺骨的真相,即便是鐵血帝王都難以承受,何況是心慈的母后。
馬皇后看著突然緊張起來的朱標,眼神微微一沉。
無需方林多言,她已然猜到,未來必定發生了不少禍事,否則朱標不會如此失態。
她抬手示意朱標稍安勿躁,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標兒,你要不要先出去一下啊?”
朱標愣在原地,剛想開口反駁,就被馬皇后打斷。
“標兒,你要清楚,一味的逃避是沒有任何作用的。”
她的聲音擲地有聲:“未來不管如何,我們總要學會去面對。”
馬皇后站起身,緩步走到朱標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母后能陪著你父皇一路走來,什么苦沒有吃過?”
她眼神堅定:“如果說知道了未來的苦難,至少我們現在還有時間,還有機會去改變。”
說完,她轉身看向方林,原本慈愛的眼神瞬間變得剛毅,語氣中帶著幾分霸道:“方林,你不用管太子怎么說。”
“有什么就直接說,不需要任何的遮掩。”
這一瞬間,馬皇后身上的慈母氣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國之母的威嚴與霸氣。
朱標被這股氣勢震懾,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反駁的話,只能垂下頭,臉上滿是無奈。
方林看著眼前的馬皇后,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母儀天下”四個字。
他轉頭看向朱標,見朱標對著自己無奈點頭,便知道此事已無法推脫。
方林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緩緩開口:“陛下當初問的,多是未來大明的走向,還有皇室的變故。”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我告訴陛下,太子殿下您會在不久后病逝。”
朱標聽到這里,身體微微一顫,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方林沒有停頓,繼續說道:“皇太孫雄英,也會早夭。”
“建文帝登基后,會推行削藩政策。”
“湘王朱柏不愿受辱,舉家自焚而亡。”
“之后燕王朱棣以清君側為名,起兵造反,最終攻破南京,登基為帝,建文帝下落不明。”
每說一句話,方林都能感受到大殿內的氣氛凝重一分。
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淡,避免過于煽情,可這些事實本身,就足以讓人膽寒。
然而,讓方林感到意外的是,馬皇后站在原地,臉上神色竟沒有絲毫變化。
既沒有悲痛欲絕,也沒有驚慌失措,仿佛只是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尋常事。
直到方林說完所有事情,馬皇后才緩緩閉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吐得極長,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在壓抑著無盡的情緒。
不等眾人緩過神,馬皇后睜開眼,目光直直看向方林,語氣平靜地問道:“我還能活多久?”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讓現場陷入死寂。
香爐里的香煙依舊裊裊,卻再也掩蓋不住空氣中的沉重。
朱標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抬頭看向馬皇后,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問題,他從未敢想過,更不敢問。
母后是他心中最溫暖的依靠,他無法接受母后會離開的事實。
方林也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卻遲遲沒有發出聲音。
他實在不愿說出答案,馬皇后的壽命已然不長,皇太孫朱雄英病逝后,不足數月,她便會隨之而去。
這個答案太過殘酷,他不忍開口。
馬皇后看著沉默不語的方林,又看了看臉色難看的朱標,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她輕輕搖了搖頭,臉上沒有絲毫驚恐和不安,反而帶著一絲釋然。
人終有一死,她早已看淡了生死,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么快。
她轉過身,緩緩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目光飄向窗外,眼神里帶著幾分悠遠:“想不到未來發生了這么多事情。”
“怪不得最近重八總是愁容滿面的。”
“就算是強裝開心,眉宇間也是有一抹化不開的愁容。”
知曉了所有前因后果,馬皇后的眼中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心疼之色。
她太了解朱元璋了,那個出身微末,歷經人間疾苦的男人,一生都在追尋安穩與團圓。
早年喪父喪母,孤苦伶仃,好不容易打下江山,有了妻兒子女,卻要面臨中年喪妻、喪孫。
未來,還要承受老年喪子的痛苦。
人生最悲哀的三件事,竟悉數落在了他的身上。
這是何等的苦難啊!
馬皇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林,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方林、很跟我說說你對這些事情的見解嗎?”
“雄英的死,就算是歷史之上沒有了記載,但是至少,也應該有個猜測吧?”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朱標,語氣帶著濃濃的關切:“還有標兒的事情,在我面前,你不用顧忌什么,有什么都可以說。”
“我不是重八,有些問題,光是發怒是無法解決的。”
“最重要的還是要找尋問題的關鍵。”
馬皇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一種不惜一切代價的決心:“如果能救..哪怕只能救一個也好!”
她此刻心中所想,沒有自己的生死,只有兒孫的安危。
只要能為孩子們爭取一線生機,哪怕付出再多,她也心甘情愿。
朱標站在一旁,聽著母親的話,眼眶瞬間濕潤了。
他走上前,緊緊握住馬皇后的手:“母后。”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兩個字。
他知道,母親向來如此,永遠把家人放在第一位,為了這個家,為了大明,她愿意付出一切。
方林看著眼前的母子二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馬皇后的格局與擔當,讓他深深敬佩。
他定了定神,語氣鄭重:“皇后娘娘,關于雄英殿下的死因,歷史上確實沒有詳細記載。”
“但根據一些零星的記載和推測,大概率是得了急癥,或許是天花,或許是其他疑難雜癥。”
他看向朱標,繼續說道:“至于太子殿下,您的病逝,史書上記載是積勞成疾。”
“您向來仁厚,處理朝政事必躬親,又時常為大臣求情,與陛下政見不合時也會據理力爭,長期心力交瘁,才會英年早逝。”
方林沒有絲毫隱瞞,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盤托出。
他知道,此刻唯有坦誠相告,才能找到改變命運的關鍵。
馬皇后認真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大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指尖敲擊桌面的聲音,清晰地回蕩在空氣中。
朱標站在母親身邊,目光灼灼地看著方林,他也想知道,是否真的有辦法改變這一切。
方林靜靜地等候著,他知道,馬皇后接下來的決定,或許會改變整個大明的命運。
而他能做的,就是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全部告知,至于最終結果如何,還要看他們自己的選擇。
馬皇后思索了許久,終于抬起頭,眼神里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急癥也好,積勞成疾也罷,既然我們提前知道了,就未必沒有轉機。”
她看向朱標:“標兒,從今日起,你要注意勞逸結合,不許再過度操勞。”
“我會讓人尋遍天下名醫,為你調理身體,也會提前做好預防,不讓雄英重蹈覆轍。”
她又轉向方林:“方林,今后有關未來的事情,還請你多多告知,無論好壞,我們都要提前做好準備。”
方林躬身應道:“臣遵旨。”
朱標也重重點頭:“兒臣聽母后的。”
馬皇后看著二人,臉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哪怕前路依舊艱難,哪怕未來依舊充滿變數,但只要有一絲希望,她就不會放棄。
為了自己的孩子,為了朱元璋,為了大明,她必須全力以赴。
哪怕最終只能救下一個人,她也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