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那沉甸甸的一拜,砸在了方林的心湖里,他整個人都懵了。
面前的是大明朝的太子,是未來帝國的繼承人。
可此刻他彎下的腰,卻只是一個為了孩子幾近絕望的父親。
這股發自肺腑的懇求,比任何威逼利誘,都更讓方林感到手足無措。
他連忙上前,雙手用力扶住朱標的胳膊。
“殿下,使不得,這可使不得!”
方林費了些力氣,才將執意要拜下去的朱標扶直了身子。
他看著朱標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面全是為人父的焦慮和期盼。
方林不由得苦笑了一聲,心里滿是無奈。
“殿下,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只是您太高看我了,我在后世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讀了點書上了個班,連個官都沒當過。”
“我所知道的那些東西,跟大明朝的實際情況差得太遠了,很多東西根本對不上號。”
方林攤了攤手,臉上寫滿了為難。
“讓我給兩位小殿下當老師,我實在是能力有限,怕是會辜負您的期望,把孩子給教歪了。”
他這不是謙虛,他是真的心虛。
紙上談兵誰都會,但要他親自下場,去扭轉那早已被寫定的歷史洪流,去對抗朱棣那種級別的天選之子。
他覺得自己幾斤幾兩,還真不夠看。
朱標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緊緊地抓著方林的手臂,急切地說道:
“無妨,孤不需要你教他們四書五經,那些自有太傅去教。”
“孤只要你,用你的眼光和見識,去告訴他們什么是對,什么是錯,告訴他們一個真正的帝王該是什么樣子!”
“哪怕只是讓他們多一分警惕,多一絲勝算,也是好的!”
看著朱標近乎哀求的樣子,方林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拒絕。
就在這殿內氣氛無比凝重之時,一個清脆的女聲從殿外傳了進來。
“太子殿下。”
只見馬皇后的貼身大宮女玉兒,邁著細碎而急促的步子走了進來。
她先是規規矩矩地對著朱標行了一禮,然后才開口說道:
“皇后娘娘有旨,請您帶著這位方先生,即刻前往坤寧宮。”
“娘娘要見你們。”
玉兒的聲音很輕,但方先生三個字,卻咬得異常清晰。
朱標的瞳孔,猛地一縮,他心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母后要見方林?而且是點名道姓地要見!
母后深居后宮,從不過問前朝之事,怎么會突然知道方林這個人?
一個念頭,劃過朱標的腦海。
父皇!
一定是父皇!
父皇剛才從坤寧宮出來時,那臉色就極其難看。
難道父皇已經把方林是穿越者的事,全都告訴母后了?
朱標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了解自己的母親,馬皇后看似溫柔如水,實則內心比誰都堅韌,也比誰都聰慧。
任何事情,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雖然心中充滿了疑惑和不安,但母后的旨意他不敢違背。
“孤知道了。”
朱標對玉兒點了點頭,然后轉頭看向方林,眼神變得無比復雜。
“方林,隨孤走一趟吧。”
從東宮到坤寧宮的路,似乎比平時要漫長許多。
漢白玉的宮道上,只有朱標和方林兩人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朱標一直沉默著,臉色凝重,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快要走到坤寧宮門前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朱標轉過身,那雙溫潤的眸子此刻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銳利,死死地盯著方林。
“方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警告。
“孤的母后也就是當今皇后娘娘,今日鳳體欠安,心情不佳。”
方林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朱標的目光,卻更加銳利了。
“所以你一會見了母后,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心里最好有個數。”
他往前湊近了一步,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尤其是關于孤關于雄英,關于我們未來的那些事,半個字都不能向母后透露!”
方林看著朱標那緊張到極點的樣子,心中了然,他這是怕刺激到馬皇后。
“殿下放心。”
方林臉上露出一絲輕松的笑容,試圖緩和一下這緊張的氣氛。
“皇后娘娘的大名在后世可是如雷貫耳,被尊為千古四大賢后之首,能親眼見到她老人家是我的榮幸,高興還來不及,怎么會亂說話。”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帶著一絲感慨說道:
“而且不瞞殿下說,我們后世研究大明史,都習慣把洪武朝分成三個階段。”
朱標一愣,下意識地問道:“哪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皇后娘娘在世時。”
“第二個階段,是皇后娘娘逝世后,但您還在世時。”
“第三個階段,就是您也逝世之后了。”
方林收回手,嘆了口氣,那語氣里充滿了敬佩和惋惜。
“大家都說,要是皇后娘娘能夠長命百歲,一直陪著陛下,以她的仁慈和智慧,洪武朝后期的那些殺戮可能根本就不會發生。”
這番話,是方林發自內心的感慨。
可聽在朱標的耳朵里,卻不亞于一聲驚雷。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了一半。
方林這番話雖然是在夸贊母后,可每一個字都在反復提醒著那個可怕的未來。
母后會死,自己也會死。
而他們的死,將成為大明朝從仁政滑向酷政的轉折點。
“住口!”
朱標低喝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他一把抓住方林的衣領,將他拉到一旁的廊柱陰影下,那雙眼睛死死地瞪著他。
“孤警告過你!”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道:“像這樣的話,一個字都不要在母后面前提!”
“你以為你是在夸她?你這是在用刀子扎她的心!”
“要是讓母后因為你的話擔驚受怕,傷了心神,別說是孤,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朱標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真正的恐懼。
“到時候被父皇知道了,你以為你還能像現在這樣站著跟孤說話?”
“他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孤再說最后一遍。”
“一定要謹慎再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