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宮深處,青瓦紅墻蜿蜒伸展。
朱標走在最前,左手牽著朱雄英,右手牽著朱允炆,兩個孩子蹦蹦跳跳,時不時扯著他的衣袖小聲詢問。
方林跟在三人身后,目光不住掃過沿途的宮苑。
飛檐上的吻獸雕琢精細,廊柱上的彩繪色澤鮮亮,連路邊栽種的花草都修剪得整整齊齊,與他之前見過的尋常院落截然不同。
他腳步放慢了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身邊的漢白玉欄桿,指尖觸到冰涼光滑的石材,心里暗暗驚嘆。
不多時,一座規制恢弘的大殿出現在眼前,殿門敞開,門口站著兩名垂首侍立的宮女。
看到朱標一行人,其中一名宮女立刻抬眼,神色恭敬了幾分,快步迎上前來。
朱標停下腳步,微微頷首:“煩請通稟皇后娘娘,孤帶著孩兒們和一位朋友前來求見。”
宮女屈膝行禮,應聲退入殿內,裙擺掃過地面,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方林站在朱標身側,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目光越過殿門往里望去,只能看到隱約的簾幕和擺放整齊的器物,心里不由得有些緊張。
大殿之內,馬皇后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里捧著一卷書冊,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將她的衣袍染成暖黃色,鬢邊的珠釵偶爾折射出細碎的光。
聽到宮女的稟報,她緩緩合上書冊,放在手邊的小幾上,抬手理了理衣襟,袖口的繡紋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她聲音溫和,沒有絲毫架子:“讓他們進來吧。”
宮女應了聲,轉身再次走出殿門。
朱標收到回應,臉上露出笑容,低頭對身邊的兩個孩子叮囑了一句:“見到皇奶奶要規矩些。”
朱雄英和朱允炆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攥著朱標的衣角。
朱標牽著兩個孩子率先邁步走入殿內,方林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后。
剛一進殿,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驅散了他心頭的些許燥熱。
他目光下意識地四處打量,殿內陳設簡潔卻不失華貴,正前方的寶座上鋪著厚厚的錦墊,兩側擺放著幾盆綠植,墻角的銅爐里香煙裊裊升起。
馬皇后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方林身上。
她先是看向他的面容,眉清目秀,眼神澄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
接著便注意到他四處觀望的動作,眼神里滿是好奇,嘴角還偶爾勾起一絲驚嘆的弧度,像是第一次見到這般氣派的地方。
馬皇后心里暗忖,這少年倒是不拘謹,膽子不小,性格也算是鮮明。
她收回目光,看向朱標和兩個孩子,臉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朱標牽著孩子們走到殿中,率先躬身行禮:“兒臣朱標,參見母后。”
話音剛落,朱雄英便跟著彎腰,小奶音清脆:“孫兒雄英,拜見皇奶奶。”
他頓了頓,想起之前朱標教過的話,補充道:“給皇奶奶請安!”
朱允炆也學著哥哥的樣子,動作略顯笨拙地躬身:“孫兒允炆,拜見皇奶奶!給皇奶奶請安!”
兩個孩子行禮的模樣憨態可掬,馬皇后忍不住笑出了聲,抬手示意:“快起來吧,不必多禮。”
站在最后面的方林看著眼前的一幕,愣了一下。
他之前只在傳聞中聽過馬皇后的名字,如今親眼見到,才發現這位一國之母并沒有想象中的威嚴逼人。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面容溫婉,眼神柔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看上去格外親切。
意識到自己還站在原地,沒有行禮,方林連忙反應過來,雙手抱拳,微微點頭:“晚輩方林,拜見皇后娘娘。”
馬皇后聽到“晚輩”二字,挑了挑眉,嘴里輕輕呢喃了一句:“晚輩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眾人耳中。
朱標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他側過頭,對著馬皇后歉意地笑了笑。
他心里清楚,方林說話向來隨心所欲,剛才這聲“晚輩”確實有些不合規矩。
可他又不能直接說方林腦袋有問題,萬一這家伙當場反駁,指不定又要說出什么驚人之語。
朱標斟酌了一下措辭,語氣委婉:“母后啊。”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方林他..他稍微有點兒問題,您別太放在心上。”
馬皇后聞言,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無礙的。”
她抬眼看向方林,眼神坦然:“我既是一國皇后,那自然也就是國母,他自稱一聲晚輩,也不是不可以的。”
說完,她示意眾人:“方林對吧,都別站著了,坐下聊吧。”
她指了指殿內兩側擺放的座椅:“在我這里,不用像見到你們陛下一樣認真,后宮是不干政的。”
馬皇后頓了頓,看向朱標:“聽說你最近和標兒走的很近,也算是標兒為數不多的朋友了。”
她再次看向方林,語氣親切:“今天過來,就當是來做客的就行了。”
隨后,她對著殿外喊了一聲:“玉兒。”
一名宮女應聲走入殿內,躬身聽候吩咐。
馬皇后說道:“你先帶雄英他們去玩吧。”
玉兒應了聲,對著朱雄英和朱允炆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個孩子看向朱標,得到朱標點頭示意后,便跟著玉兒蹦蹦跳跳地走出了殿門。
方林看著馬皇后的舉動,心里漸漸放松下來。
他之前見到朱元璋時,對方身上的殺氣讓他始終緊繃著神經,可馬皇后簡簡單單的幾句話,配上她溫柔的語氣,竟讓他覺得像是在面對鄰家長輩一般。
他抬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指尖觸到椅面的錦緞,心里暗暗想著。
難怪朱標的性格和朱元璋相差這么大,原來竟是遺傳了馬皇后的溫和。
朱標也在一旁坐下,他看著馬皇后,心里卻沒有完全放松。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親了,別看她現在笑容滿面,一副和善的樣子,可她的才智絕非尋常女子可比。
父皇曾經說過,母后的能力完全可以勝任宰相之職,雖然這話可能有些夸張,但也足以說明母后的厲害。
今天母后突然召見他們,絕不可能只是單純的想見見方林。
朱標定了定神,主動開口:“母后,您叫我們過來,不知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嗎?”
馬皇后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動作不急不緩。
她抬眼看向朱標,笑容依舊:“其實也沒什么。”
她抿了一口茶,緩緩說道:“我啊也就是聽你父皇說起了方林,所以今日就特意叫他過來一趟,好看看這是什么樣的少年奇才,能讓你父皇都贊不絕口罷了。”
她沒有正面回答朱標的問題,而是將話題轉向了方林,眼神帶著幾分探究:“方林、你見到我之后,難道就沒有什么想說的嗎?”
方林聽到這話,心里愣了一下。
他看著馬皇后笑盈盈的眼睛,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
想說的話?
他能說什么呢?
夸皇后娘娘貌美?
還是說后宮的宮殿氣派?
這些話聽起來都太過刻意,而且他也不知道馬皇后到底想聽什么。
萬一話說得不對,沖撞了這位國母,可不是鬧著玩的。
方林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朱標,發現朱標也是一臉無奈,顯然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心里琢磨著,與其自己胡亂猜測說錯話,不如讓馬皇后直接發問。
于是,方林微微欠身,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呃..皇后娘娘。”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我知道的事情也不是很多,您要不有什么想問的,您直接提一下?”
他抬起頭,眼神誠懇:“您稍微見諒一下,我這人有時候不是很會說話,要是不小心說錯了什么沖撞了您也不好不是!”
朱標坐在一旁,聽到方林這番話,心里悄悄松了口氣。
他之前還一直擔心,方林會像之前那樣口無遮攔,說出什么“誰誰誰會死”之類的話,惹得母后不快。
現在看來,方林這次倒是變得謹慎了許多,說話也懂得顧及場合了。
至少不用擔心他會不小心氣到母后了。
馬皇后將朱標和方林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朱標的緊張,方林的試探,兩人之間那種隱隱的默契,都讓她心里的疑惑更甚。
老朱之前和她提起方林時,只說這少年有些特別,卻沒細說到底特別在哪里。
現在看朱標的樣子,顯然是知道些什么,卻又刻意瞞著她。
這個名為方林的少年身上,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馬皇后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她看著方林,語氣平和:“行,既然你這么說了,那我也就問了。”
她補充道:“若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你也別太放在心上。”
說完,她直視著方林的眼睛,緩緩問道:“方林啊!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啊?屬于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