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里馬皇后的那番話,輕輕撫平了朱元璋心里的褶皺。
他那滿身的戾氣,一點一點地消散無蹤。
他看著馬皇后那張溫婉的臉,一個冰冷而恐怖的念頭,毫無征兆地竄進了他的腦海。
是方林說的話。
“馬皇后與太子朱標,皆會早逝。”
那一瞬間,朱元璋感覺自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握著馬皇后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眼中的世界,仿佛在褪色。
金碧輝煌的宮殿,至高無上的皇權,在他腦海中轟然倒塌,只剩下了一片荒蕪的廢墟。
廢墟之上,站著一個衣衫襤褸、孤苦無依的少年。
那個少年,叫朱重八。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淹沒了他。
他看著眼前的妻子,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脆弱。
“妹子,咱有時候就在想要是有一天,你不在了,標兒也不在了、”
“那咱是不是就又變回了那個在皇覺寺門口,連口剩飯都討不到的朱重八了?”
“到了那個時候,咱一個人該怎么活啊?!?/p>
話音落下,坤寧宮里一片寂靜。
朱元璋的這番話說得沒頭沒尾,卻充滿了讓人心悸的悲涼。
馬皇后臉上的溫柔,瞬間凝固了。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重八的性子她最清楚,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是那個能把天給頂回去的人。
他絕不會無緣無故地說出這種,喪氣到骨子里的話。
而且他提到了自己,還提到了標兒,這絕不是一句簡單的感慨。
“重八?!瘪R皇后的聲音不自覺地嚴肅了起來,“你怎么會突然說這種話?是出了什么事嗎?”
她的追問,瞬間刺醒了沉浸在恐懼中的朱元璋。
他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
糟了!
他怎么能把方林那個混小子的瘋話,在妹子面前說出來!
一股冷汗,瞬間從他背后冒了出來。
他不敢去看馬皇后的眼睛,慌亂地抽回自己的手,猛地站起身。
“沒,沒什么!”
“就是胡思亂想,人老了,就愛想這些有的沒的!”
“對了,咱想起來了,承天殿還有一堆奏折沒批完,火燒眉毛了,咱得趕緊回去!”
說完他幾乎是落荒而逃,連頭都不敢回,腳步匆匆地走出了坤寧宮。
那背影哪還有半點九五之尊的從容,分明就是個做錯了事心虛到極點的丈夫。
馬皇后靜靜地坐在原地,看著朱元璋倉皇離去的背影,秀氣的眉頭緊緊地蹙了起來。
他越是這樣,就越說明有鬼。
而且這件鬼事還跟她和標兒,都有關系。
馬皇后的腦海里,飛快地閃過朱元璋剛才說過的話。
方林,那個能知曉未來的穿越者。
那個讓重八又愛又恨的年輕人,問題的根源,一定出在這個人身上。
她必須親自見一見這個方林。
“玉兒?!彼龑χT外輕聲喚道。
一個穿著青色宮裝,面容清秀的宮女快步走了進來,恭敬地躬身。
“娘娘,您有何吩咐?”
“你去一趟東宮,讓太子過來一趟?!?/p>
“對了,讓他把那個叫方林的人也一并帶來?!?/p>
“就說,本宮要見他。”
與此同時,東宮文華殿內,檀香裊裊。
方林正百無聊賴地打量著殿內的陳設,心里還在琢磨著朱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他本以為從承天殿回來,迎接自己的會是更嚴密的看管,甚至是朱標的雷霆之怒。
可沒想到朱標不僅沒發火,反而把他帶到了這東宮的主殿,還客客氣氣地給他上了茶。
這讓方林一頭霧水。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
朱標走了進來,他的身后還跟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大的那個約莫七八歲,眉眼間已經有了朱標的影子。
神情沉穩,一派皇家子孫的氣度。
小的那個看起來五六歲的樣子,生得唇紅齒白,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方林。
方林認得他們,大明皇長孫,朱雄英。
以及未來的建文帝,朱允炆。
朱標領著兩個孩子走到方林面前,他臉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雄英,允炆。”
“這位是方先生,乃是為父的貴客。”
“還不快快給先生見禮!”
朱雄英和朱允炆對視一眼,雖然不明白為什么父王要對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年輕人如此鄭重。
但還是乖巧地上前一步,奶聲奶氣地躬身行禮。
“見過方先生!”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把方林給整不會了。
他連忙站起身,手忙腳亂地將兩個孩子扶了起來。
“殿下,殿下您這是唱的哪一出???”
方林看著朱標,滿臉都是困惑。
這態度轉變也太快了,他有點跟不上節奏。
朱標沒有立刻回答他,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兩個兒子。
他的目光,在沉穩的長子朱雄英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想起了方林所說的,那段屬于朱允炆的血腥悲慘的未來。
靖難之役,叔侄相殘,皇城大火,下落不明。
每一個詞,都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朱標緩緩地收回了目光,他轉過身正對著方林。
沒有了之前的埋怨,沒有了試探,也沒有了君主的威儀。
他的臉上只剩下了一個父親的,最純粹的懇求。
“方林。”
“孤,不跟你繞圈子了?!?/p>
“你既然來自后世,知曉未來之事,孤有一個不情之請?!?/p>
“孤希望,你能用你所知曉的后世學識,來教導雄英和允炆?!?/p>
“尤其是允炆!”
“孤求你教他帝王心術,教他權謀制衡,教他如何識人如何用人,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君主!”
“方林,你若是能幫這兩個孩子,幫他們脫離那未來注定的命運,孤感激不盡!”
話音落下的瞬間,這位大明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對著眼前的方林,鄭重其事深深地彎下了腰。
長揖及地,沒有半分虛假,沒有半點猶豫。
那是一個父親為了自己的孩子,放下了所有身份和尊嚴,最卑微也最誠懇的請求。
方林徹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躬身不起的朱標,大腦一片空白。
他預想過無數種可能,他以為朱標會用更巧妙的手段來控制他利用他。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朱標會用這種方式。
用一個父親的身份,將自己兩個兒子的未來,甚至他們的性命托付到了他的手上。
這一拜拜的不是權謀,不是交易。
拜的是如山的父愛,和一個父親最絕望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