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很靜。
朱元璋不說話，就那么看著跪在地上，苦苦思索的兒子。
朱標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父皇剛剛提出的那些問題，每一個都控不了。
不敢重用，不敢全信。
殺了，又不行！
方林這個人就像一個燙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拿著也不是。
到底該怎么辦？
朱標的腦子里閃過了無數個念頭，又被他一個個否決。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就在朱元璋以為，自己這個兒子也要被這個難題困住的時候。
朱標緩緩地抬起了頭，眼神不再是剛才的迷茫和沉重，反而變得異常清亮。
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一個，或許可行的辦法。
“父皇。”朱標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后的篤定。
“兒臣以為，方林這個人必須留其性命。”
“但是絕對不可重用！”
“要是讓他進了朝堂當了官，以他那口無遮攔的性子，還不知道要說出什么驚世駭俗的話來。”
“到時候整個朝堂，非得被他攪得天翻地覆不可。”
“所以兒臣覺得，不如就讓他留在兒臣的東宮。”
“給他一個東宮幕僚的身份，說白了，就是個沒品沒級的清客。”
“不準他入朝為官，也不給他任何實際的權力。”
朱元璋聽著，眼睛慢慢地亮了起來。
這個辦法好，把方林圈在東宮，既能隨時問話。
又能把他和朝堂隔離開，免得他那張烏鴉嘴到處惹事。
朱標看父皇沒有反對，繼續說道：
“而且，兒臣認為。”
“方林說的那些話，雖然聽起來很嚇人，但咱們不能全信。”
“只能當個參考，這里面有兩層原因。”
“第一，就像父皇您擔心的，咱們得防著他會說謊。”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
“方林自己也說了，他的出現就像往一潭平靜的水里，扔了塊大石頭。”
“水面起了波瀾，未來的很多事很有可能就已經變了。”
“所以他說的那些未來，很可能已經不是真正的未來了。”
“咱們要是完全照著他說的去做，反而可能會走錯路。”
話音落下，朱元璋再也忍不住了。
“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標兒！你說得好啊！”
“你能想到這一層，咱就放心了！”
“咱的標兒是真的長大了，真的能獨當一面了！”
朱元璋是真的高興，他最怕的，就是標兒心腸太軟。
被方林三言兩語就給忽悠了，對那小子的話深信不疑。
現在看來自己的兒子不僅仁厚，更有皇帝該有的清醒頭腦和懷疑精神。
他拉著朱標坐下，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一些。
“其實方林那小子為什么一見到咱，就一心求死。”
“咱琢磨了半天，也想明白了。”
朱元璋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他應該是從史書上，知道咱以后可能會為了給允炆那小子鋪路，把朝堂上的那些功臣，殺個干干凈凈。”
“他怕了，他怕自己這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到時候會被咱給順手牽連了。”
朱標點了點頭，這跟他想的也差不多。
說到底，方林就是怕死。
怕被這位開國皇帝，用殘酷的手段折磨死。
朱標看著父皇，試探著問道：
“那父皇的意思是，已經有對癥下藥的法子了？”
“呵呵。”朱元璋笑了。
“當然。”他點了點頭。
“方林這個人，他不屬于咱們這個時代。”
“在這里他沒爹沒娘，沒親人沒朋友，一個爛光棍，了無牽掛。”
“他爛命一條，所以才敢跟咱叫板，動不動就求死。”
朱元璋看著朱標，一字一句地說道：
“所以想要駕馭他，讓他惜命，讓他聽話。”
“就得讓他在咱大明，在這應天府有牽掛才行！”
讓他有牽掛！
這五個字，瞬間照亮了朱標的腦子，他眼睛猛地一亮。
“父皇說的是！兒臣明白了！”
朱標的思路，一下子就打開了。
“不如就在京城里給他找一處好點的宅子，讓他住下。”
“府里的下人，從丫鬟到廚子，全都由咱們來安排。”
他越說越興奮。
“這樣他的一舉一動，就全都在咱們的眼皮子底下了，也防止他亂來！”
“嗯。”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點頭。
“標兒說得不錯。”
他看著自己這個已經開始上道的兒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過光是這些，還不夠。”
“這只能看住他的人，拴不住他的心。”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還得再給他，套上一層枷鎖！”
“一層讓他想掙脫，都掙脫不掉的枷鎖！”
朱標一愣，“父皇的意思是？”
朱元璋轉過身背著手，慢悠悠地踱了兩步。
他忽然停下，轉回頭看著朱標，臉上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咱記得藍玉那家伙不是還有個女兒，一直沒嫁人嗎？”
藍玉？
常遇春的小舅子，大明朝軍方的頂級大佬之一？
朱標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下一秒，朱元璋就給出了答案。
“就讓她嫁給方林！”
“什么？”朱標噌地一下，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讓藍玉的女兒嫁給方林？這也太……
“父皇！”
朱標的臉上，寫滿了為難和不解。
“這事，怕是不妥吧？”
“先不說方林那滾刀肉的性子，他能老老實實地同意這門親事？”
“還有藍玉大將軍那邊……”
朱標的聲音都有些發虛。
“藍將軍何等人物，戰功赫赫，為人又那么高傲。”
“方林現在就是個沒根沒底的九品小官，還是個不清不楚的東宮清客。”
“您讓他把自己的寶貝女兒，嫁給這么一個人。”
“藍將軍他怎么可能肯啊！”
這已經不是肯不肯的問題了，這簡直就是把藍玉的臉扔在地上踩。
朱標覺得藍玉要是知道了，怕是會直接提著刀沖到東宮把方林給剁了。
然而朱元璋聽完，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那聲音里充滿了不屑。
他緩緩轉過身，掃了朱標一眼。
“藍玉肯不肯？”
他反問了一句，那語氣仿佛在說一件根本無足輕重的小事。
“這有什么關系！”
朱元璋一揮袖子，“咱拿定了主意，他還敢反對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