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朱元璋就那么站著,一動不動。
朱元璋征戰一生,坐上這龍椅之后,再也沒有人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一個都沒有。
他的兒子,他的太子是第一個。
下一秒朱標也反應過來了,他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么。
他吼了父皇!
在父皇動了殺機的時候,他想都沒想就吼了出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他的腳底板沖到了天靈蓋。
完了!自己這是沖撞君父,是大不敬。
朱標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父皇恕罪!是兒臣無狀!”
他不敢抬頭,等著那即將到來的雷霆之怒。
然而預想中的暴喝,沒有來。
一雙布滿了老繭,卻溫暖厚實的大手,輕輕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朱標愣了一下,緩緩抬起頭。
他看到的,不是一張怒氣沖沖的臉,而是一張正在笑的臉?
朱元璋的臉上,竟然帶著笑!
“哈哈哈!”
朱元璋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一把將朱標從地上拉了起來,重重地按回到椅子上。
“說什么話!標兒啊!”
“咱巴不得看到你這樣!”
朱元璋看著自己這個還有些發懵的兒子,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這才是做皇帝該有的樣子!”
“這才是咱的好兒子!”
朱標徹底懵了,他完全搞不懂父皇這是什么意思?
自己剛剛沖撞了他,他不僅沒生氣,反而還很高興?
朱元璋看出了他的疑惑。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變得嚴肅而認真。
“標兒啊,你要記住。”
“當皇帝,可以仁慈。”
“對老百姓,對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你要仁慈。”
“但更多的時候,你需要無情!”
“對那些心懷不軌的人,對那些敢挑戰你規矩的人,對那些會動搖咱老朱家江山的人,你半點都不能手軟!”
“咱知道,你重情義,心腸軟。”
“但這份情義,絕對不能成為你做決定時的絆腳石!”
“剛剛你那樣,就很好!”
“在咱面前,你不用藏著掖著。”
“既然你不同意殺了方林,那你就放開了說。”
“告訴咱,這小子到底該怎么處置!”
朱元璋把問題,又拋了回來。
但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再是試探,而是真正的詢問。
他想聽聽自己這個一向仁厚的兒子,在經歷了今天這一切之后,會給出一個什么樣的答案。
朱標聞言,陷入了沉思,他沒有立刻回答。
父皇的話,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一直在努力地做一個仁君,一個寬厚的儲君。
可方林帶來的那些血淋淋的未來,讓他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
光有仁慈,是不夠的。
面對餓狼你遞過去的包子,只會讓它覺得你軟弱可欺,然后撲上來,把你撕得粉碎。
殺方林,不行!
可留著他,又該怎么用?這確實是個天大的難題。
過了好一會兒,朱元璋才輕輕嘆了口氣。
“唉,咱也知道不能殺。”
“方林這小子的存在,說句難聽的。”
“比李善長,比劉伯溫,甚至比他們倆加起來都重要。”
這話一出,朱標心里猛地一震。
他知道這是父皇對自己那兩位左膀右臂,最高的評價了。
可現在這個評價,給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
“畢竟,他腦子里裝的是未來的事。”
朱元璋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復雜情緒。
“可這里面,有個最大的問題。”
“要是這小子,有意說謊呢?”
“他說的話咱們根本沒法去驗證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說你活不長,他說老十二全家被燒死,他說老四要造反。”
“這些事聽著嚇人,可萬一都是他為了活命,為了挑撥咱們父子兄弟關系,故意編出來的瞎話呢?”
“咱們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朱標的眉頭擰得更緊了,父皇的擔憂一針見血。
這確實是方林身上,最大的一個死結。
他的話你信,還是不信?
信了,可能會被他騙得團團轉。
不信,又可能會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災難,再次發生。
這就是一個無解的陽謀。
朱元璋看朱標沒說話,繼續說了下去。
“不殺他,那就得用他。”
“這是肯定的。”
“可怎么用,又是個頭疼的事。”
“咱看得出來,方林那小子,對咱是怕的。”
“他怕咱把他千刀萬剮,怕咱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只要咱還活著一天,他就算心里再不情愿,想必也不敢亂動彈。”
“可要是等咱不在了呢?”
“標兒,等你繼位了。”
“以你的性子,以你今天還想用自己的命去保他的做法。”
“你覺得他還會像怕咱一樣,怕你嗎?”
“到時候,一個知道未來幾百年所有秘密,你又掌控不了的人,待在你的身邊。”
“你,睡得著覺嗎?”
這一連串的問話,狠狠地扎進了朱標的心里。
他感覺自己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想著怎么留下方林,怎么利用他腦子里的知識,去改變那些悲劇。
卻忘了方林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不可控的變數。
朱元璋的擔憂,還沒有結束。
“就算你能掌控他。”
“那朝堂上呢?”
“你想想平白無故地冒出來這么一個小子,沒有任何功績,就因為知道點不知道真假的未來的事,你就重用他。”
“朝堂上那么多跟著咱打天下的文臣武將,他們能服氣?”
“到時候,他們聯合起來,一起上奏折彈劾他,你怎么辦?”
“你是保他,還是不保他?”
“保他,你就得罪了滿朝文武。”
“不保他,你又怎么讓他心甘情愿地,替你辦事?”
“這些,都是麻煩。”
朱元璋說到最后,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說到底。”
“就算是咱自己。”
“也不敢拍著胸脯說,能把方林這小子,看得死死的,能把他完全掌控在手里。”
“這個人,太難了。”
甘露殿里,燈火通明。
可朱標卻覺得自己的未來,好像籠罩在了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里。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他知道,自己必須想出一個辦法。
一個既能留下方林,又能徹底掌控他,還能讓他心甘情愿為大明效力的辦法。
一個,萬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