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夜晚。
殿里點著燈,很亮,但氣氛有點說不出的沉悶。
龍椅上,朱元璋一個人坐著。
他沒看奏折,也沒想國事。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只是時不時地朝著殿門口的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了進來,由遠及近。
很快,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是太子朱標。
他額頭上都是汗,呼吸也有點亂,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剛才他一直在處理政務,下面的官員送來的奏折太多了,一件件看完,給出批示,不知不覺就耽誤了時間。
一想到父皇還在等著,他心里就著急,處理完最后一本就趕緊往這邊跑了。
朱標趕緊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到朱元璋面前,躬身行禮。
“父皇恕罪,兒臣來遲了?!彼曇衾飵е?/p>
朱元璋一聽這聲音,眉頭就皺起來了。
他沒有怪他遲到,反而一下子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幾步就走到了朱標跟前,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身邊。
“標兒你就這樣,著啥急??!”
朱元璋的聲音里,全是心疼。
“不就是遲了那么一會兒嗎?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把朱標按在自己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順手就把御案上的一盤切好的瓜果,推到了朱標面前。
“你身子本來就不好,可得小心在意著!”
朱元璋的語氣,沒有半點皇帝的架子,就是一個心疼兒子的老父親。
朱標看著父皇這副樣子,心里暖暖的。
“父皇莫憂?!?/p>
“就算真的如方林所說,兒臣會早死……”
他只是想說,就算命運如此,自己也會在有限的時間里為父皇,為大明多做一些事。
可這話,他沒能說完。
“呸!”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心疼瞬間就變成了怒氣。
“什么死不死的!”
“標兒你莫要說那不吉利的話!”
“方林那小子就是個烏鴉嘴,他的話你也信?”
“咱還指望著你,接咱的班呢!”
朱元璋的反應很大。
他怕,他真的怕!
他怕方林說的那些,會變成真的。
朱標看著父皇發紅的眼眶,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他趕緊點了點頭,不再提這個話題。
他順勢把話題轉到了方林身上。
“父皇,不知您打算如何處置方林?”
這個問題讓朱元璋臉上的怒氣,又變成了頭疼。
他嘆了口氣,靠回了椅子里。
“咱現在也沒啥頭緒,方林這小子就跟條滑不溜秋的泥鰍一樣,抓不住?!?/p>
朱元璋看著自己的兒子,把心里的煩惱說了出來。
“標兒,你覺得咱該怎么處置他?”
朱標沉吟了一下,他今天也算是徹底見識了方林的本事。
那張嘴,好的不靈壞的靈。
但他說出來的那些事,對大明來說又實在太重要了。
這樣的人,絕對不能輕易處置。
朱標想了想,開口說道:
“父皇若是放心的話,可以先安排方林,在兒臣的東宮暫住。”
“關于方林是穿越者的身份,一定要瞞住,絕對不能泄露出去。”
“這事太驚世駭俗了?!?/p>
“要是讓朝堂上那些臣子知道了,肯定會引起天大的動亂?!?/p>
“這個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朱元璋聽著,緩緩地點了點頭。
標兒想的和他想的一樣,這事只能他們父子幾個人知道。
朱元璋認可了朱標的安排,但他心里的擔憂,卻一點也沒少。
“安排是這么安排。”
“可現在看來,方林這小子,真是從幾百年后過來的了?!?/p>
“咱們對他,一點都不了解?!?/p>
“而且這小子,一心求死?!?/p>
朱元璋一想到方林那副油鹽不進,動不動就討要毒藥的德行,就氣不打一處來。
“咱根本就沒法掌控他,這才是最麻煩的?!?/p>
他腦子里閃過方林那副又慫又硬的德行。
想殺他吧,舍不得!
這小子腦子里裝的可是大明朝后面幾百年的興衰成敗,是一面能照見未來的鏡子。
殺了他,等于親手把這面鏡子給砸了。
太虧了!
可不殺他吧,他又一天到晚嚷嚷著求死。
你越想留著他,他越想死,根本沒法控制。
萬一哪天這小子腦子一抽,真找個機會把自己給弄死了,那損失可就太大了。
留著,是個隱患!
殺了,是個巨大的損失!
朱元璋感覺自己一輩子,都沒遇到過這么棘手的人。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從他心底升了起來。
他討厭這種感覺,討厭這種事情脫離自己掌控的感覺。
慢慢地,他臉上的煩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決絕的表情。
他眼睛里,忽然閃過了一絲冰冷的殺氣。
那股從尸山血海里帶出來的煞氣,一瞬間充滿了整個大殿。
他看著朱標,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與其這么被他牽著鼻子走,倒不如。”
朱元璋的聲音頓了頓。
“遂了這小子的意,直接將他除掉!”
既然掌控不了,那就毀掉!
這是朱元璋一輩子行事的準則。
他不能容忍一個完全不受控制,還知道那么多皇家秘聞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
就算損失再大,也比留著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隱患要強!
話音落下,整個甘露殿安靜得可怕。
朱標沒想到,父皇竟然動了這樣的念頭。
他腦子里,瞬間就想到了方林說的那些話。
湘王朱柏的慘死,建文帝的削藩,燕王朱棣的靖難之役。
還有他自己,那個早死的結局。
這些事就像一座座大山,壓在大明朝的未來。
而方林是唯一一個知道這些山在哪,要怎么繞過去的人。
殺了他?那大明怎么辦?
那些悲劇,是不是就真的無法避免了?
不,絕對不行!
這個念頭,劈開了朱標的大腦。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可!”這一聲又急又響,還帶著點壓不住的怒氣。
在寂靜的甘露殿里,轟然響起。
朱元璋整個人都愣住了,他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他看到一向溫潤如玉,對自己恭敬孝順的太子,此刻正雙眼通紅地瞪著自己。
那眼神里有急切,有反對,甚至還有一絲指責?
朱元璋的腦子嗡的一下,有點懵。
咱被自己兒子給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