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向前走了一步，離方林更近了。
“你若能留下來，為大明效力。”
“用你所知道的，幫助大明，避開那些未來的劫難。”
朱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看著方林，一字一句許下了一個，讓朱棣都為之動容的承諾。
“孤，朱標，愿以我這條性命擔保。”
“保你平安富貴，一生無憂，如何？”
這句話很輕，卻又重得像一座山。
方林愣住了，他看著眼前的朱標，看著這位大明太子那雙真誠到了極點，甚至帶著一絲懇求的眼睛。
他能感覺到，朱標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發自肺腑，沒有半點虛假。
這個男人是用他自己的命，在給自己一個承諾。
那一瞬間，方林心里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忽然就散了。
他也不想跟朱棣斗嘴了。
他收起了臉上所有玩世不恭的表情，同樣用一種坦誠的目光，回望著這位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他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但是，我真不行，我在后世就是一普通人。”
“沒念過什么好大學，腦子也不算聰明。”
“也就是閑著沒事喜歡看看歷史書，所以對這些事比別人多了解一點而已。”
他攤了攤手，顯得有些無奈。
“您讓我為大明效力？別說讓我當個主簿管理文書了。”
“您就是給我個衙役的差事，讓我去抓賊，我可能都干不好。”
他看著朱標，說出了自己心里最真實的想法。
“我之所以一門心思地想死，主要就是因為，我穿越過來身上莫名其妙多了這個從九品的主簿官職。”
“我害怕啊，我怕在這洪武朝，稀里糊涂地就不知道因為什么事掉了腦袋。”
“所以我才豁出去，跑到陛下面前把什么都坦白了，就想求個痛快。”
聽完方林的這番話，朱標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明白了，方林不是真的想死。
他是怕了，他怕父皇的雷霆手段，怕這個時代他完全無法掌控的命運。
“唉……”朱標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和歉意。
“你別怪父皇，父皇之所以對你那么生氣，發那么大的火。”
“是因為你從見到他開始，嘴里說的就沒一件是好消息，全是壞事。”
“換了誰，心里也受不了。”
方林聞言，卻搖了搖頭。
“太子殿下，我說壞事，是想讓你們知道這些壞事會發生。”
“是想讓你們提前有個準備，想辦法別讓這些壞事再發生，別再危害大明了。”
他的眼神很認真。
“至于那些好事……”
他笑了笑，“我覺得根本就沒必要提，反正早晚都會發生的，是板上釘釘的事。”
“我又何必多此一舉，去說那些呢？”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就連旁邊的朱棣，雖然心里也認可方林的說法，但面子上還是掛不住。
他剛剛被方林懟了一句，心里正不爽呢。
他撇了撇嘴，故意挑刺道：
“哼！說白了你還是個掃把星！專門報憂不報喜！”
方林一聽樂了，他斜眼看著朱棣嘴角一勾。
“我是掃把星？”
“行，那我問你，燕王殿下。”
“等到建文帝削藩的時候，您為了保命又是睡豬圈，又是裝瘋賣傻，那您又算什么？”
轟！這話就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朱棣的腦門上。
“呸！”
朱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就炸了毛。
他漲紅了臉，指著方林急赤白臉地罵道：
“你胡說八道！我怎么可能去做那種荒唐事！”
“睡豬圈？我堂堂大明親王，會去睡豬圈？”
他氣得渾身發抖，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方林看著他這副樣子，不屑地切了一聲。
“史書上可是記得明明白白的，燕王殿下您為了躲過那一劫，為了讓您那個好侄子放松警惕。”
“可是做了不少，荒唐事呢！”
“你！”朱棣還想反駁，可看著方林那信誓旦旦的樣子，他心里竟然莫名地有點虛了。
方林懶得再理他，他轉過身，再一次看向了朱標。
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剛才的坦誠和無奈。
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一絲顫抖的期盼。
“殿下。”他的聲音都有些發緊。
“我問您一個問題，如果我有辦法能夠改變您早死的命運，讓您能活下去。”
方林死死地盯著朱標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您是否能夠攔住陛下，攔住他晚年的時候，那一場又一場的大開殺戒？”
這個問題太重了，重到讓整個宮廊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朱棣也忘了生氣，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大哥。
朱標愣住了，他看著方林眼中那團炙熱的火焰。
那里面有求生的欲望，有對未來的恐懼，更有一種孤注一擲的希望。
方林在拿他自己的命，和朱標的命做一場豪賭。
賭注，是未來無數人的性命。
朱標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攔住父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父皇的脾氣。
那是乾綱獨斷，說一不二的鐵血帝王。
他一旦決定的事，誰能攔得住？
自己真的可以嗎？他猶豫了。
他想答應，他想給眼前這個絕望的年輕人一個肯定的答復。
可是他不能，他是太子，他不能對任何人許下一個自己都無法確定的承諾。
沉默，長久的沉默。
朱標的臉上閃過一絲掙扎，一絲痛苦。
最終，他還是艱難地開了口，聲音沙啞而苦澀。
“孤，無法給你確切的答復。”
話音落下，方林眼中的那團火焰，那團剛剛才燃起的，炙熱的，充滿希望的火焰。
噗地一聲熄滅了，連一絲青煙都沒有剩下。
他臉上的期盼，瞬間變成了無盡的失落。
他緩緩地低下了頭，然后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自嘲。
“呵呵，也罷，是我想多了。”
那聲音輕飄飄的，仿佛風一吹就會散掉。
可聽在朱標的耳朵里，卻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愧疚，無邊的愧疚瞬間淹沒了他。
他看著方林那個失落的背影，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