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池邊,朱標看著水面久久不語。
方林轉過頭看著這位神情復雜的大明太子,臉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
“太子殿下,我其實不屬于這個時代。”
“我在這里多待一天,多說一句話,都會讓歷史這趟車偏離它原來的軌道。”
“昨天我之所以跟陛下說那么多,說白了就是不想再遭罪,想求他老人家給我一個痛快的死法。”
“我要是再多說,再多做點什么……”
方林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無奈。
“鬼知道未來的歷史,會變成什么鬼樣子!”
“如果一切都變好了,那還好說。”
“我怕就怕因為我,因為我的幾句話幾個動作,最后的結果反而變得更糟。”
他說著,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太子殿下,您就當是發發慈悲,直接給我個痛快吧。”
“這樣對大家都好,歷史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大明朝還是跟原來一樣,安安穩穩地傳個兩百多年也挺好的。”
“要是因為我害得大明的國祚變短了,那別說您和陛下了。”
“我自己都得愧疚死,死了都閉不上眼。”
方林的這番話聽起來荒誕,一個活生生的人,竟然在主動求死。
而且理由,是為了一個他本不屬于的朝代的歷史軌跡。
可朱標聽著卻笑不出來,他能感覺到方林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發自內心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林都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方林,你總是說大明會如何,歷史會如何。”
“那我問你,你自己呢?”
“你所處的那個時代,你自己的那段人生,你滿意嗎?”
“如果你不滿意,現在你到了大明,這不就是一個可以重新開始的機會嗎?”
“你為什么要這么急著去死?”
朱標的這個問題,讓方林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位太子殿下關心的,不是大明的未來,不是那些驚天動地的秘聞。
而是在關心他這個異鄉人過得好不好,滿不滿意。
方林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他嘆了口氣,“殿下,您覺得我這個所謂的穿越者,在陛下那種人看來是能被掌控的嗎?”
他反問道:“就算我今天把我腦子里所有關于大明的事,全都說出來,一點不留。”
“您覺得陛下就真的會相信我嗎?他會相信我毫無保留嗎?不會的。”
方林自己給出了答案,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嘲。
“他只會覺得我藏了更多,他會永遠猜疑我,提防我。”
“把我當成一個最不穩定的,隨時可能爆炸的東西。”
“與其被他這么猜忌著,最后落不得一個好下場,注定要死。”
“那我還不如現在就痛痛快快地死掉,至少還能留個全尸。”
這番話說得太現實,也太殘酷。
朱標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因為他知道,方林說的就是他父皇的行事風格。
方林看著朱標沉默的樣子,話鋒一轉。
“至于殿下問我,對自己原本的人生和時代,滿不滿意……”
說到這里方林的臉上,突然露出一個截然不同的笑容。
“我承認,我不滿意自己那平凡得像白開水一樣的人生。”
“但是我所處的那個時代,比現在的大明富強太多,鼎盛太多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自豪感。
“我為自己,能生在那個時代而感到驕傲!”
這句話在朱標的耳邊炸響。
什么?!比大明富強太多?鼎盛太多?這怎么可能!
父皇驅逐韃虜,恢復中華,開創了這煌煌大明盛世!后世竟然比現在還要強盛百倍千倍?
朱標心中巨震,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按住了方林的胳膊,聲音都壓低了。
“方林!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你要清楚!”
這種話要是傳到朱元璋耳朵里,那還了得!
這是在說他窮盡一生建立的大明,根本不值一提!
看著朱標那副緊張到極點的樣子,方林卻笑了。
他臉上的表情很輕松。
“太子殿下您不用這么緊張,咱倆剛剛的對話,從一開始就大概率,被人一字不落地記下來了。”
朱標一愣,“你什么意思?”
方林朝著不遠處,一個看似無人的假山方向,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
“陛下是什么樣的人,我可能比您更了解。”
“他手底下有一幫專門替他干臟活、累活,負責監視、打探消息的人。”
“在我的那個時代,我們管他們叫錦衣衛。”
錦衣衛三個字,狠狠砸在了朱標的心上。
他當然知道有這么一幫人的存在,那是父皇最隱秘,也最鋒利的一把刀。
只是這把刀現在還藏在鞘里,連個正式的名字都沒有。
方林,他怎么會知道?!
“陛下他放任您把我帶到東宮,好吃好喝地招待我。”
“您覺得,他會不派幾只眼睛和耳朵過來盯著嗎?”
方林說得云淡風輕,可朱標聽著,后背卻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真的!方林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真的是從幾百年后,穿越而來的人!
這個念頭劈開了朱標腦中的所有迷霧,但緊接著無邊的黑暗和冰冷,就將他徹底吞噬。
如果方林說的是真的,那么他說自己活不過三十八歲。
他說自己最心愛的兒子朱雄英,早就已經夭折,也是真的!
朱標感覺自己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那是一種比死亡本身,還要徹骨的寒冷和絕望。
不!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肉里。
不能這樣!他不能死!雄英也不能死!
大明的未來,更不能是那血淋淋的五龍同朝!
朱標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死死地盯著方林。
他一把抓住方林的雙肩,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方林!孤……我,我保你不死!”
“我只要你一句話,求你,幫我!幫我改變大明的未來!”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的太子。
他只是一個想要從命運手中,奪回自己兒子和未來的,絕望的父親。
然而面對這位太子殿下如此真誠,甚至可以說是卑微的請求。
方林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緩緩地開口了。
“太子殿下,您覺得您這句話我會信嗎?能相信嗎?”